塞北的夜风卷着沙粒,拍打在受降城楼的砖石上。柳惊澜独上城楼,远眺吐蕃连营的灯火如星河坠地,绵延数十里。李凝素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吐蕃大相论恐热已至前锋营。”她递过一枚竹管,“这是今晨截获的飞鸽传书,长安有人向吐蕃许诺,若朔方军主动出击,他们便能在途中设伏。”
柳惊澜展开纸条,目光一凝:“枢密使杨复恭的印鉴……看来有人迫不及待要收网了。”他指尖轻叩墙垛,“但吐蕃此次陈兵三万却按兵不动,恐怕另有所图。”
“为粮而来。”李凝素望向西北方向,“今年河套大旱,吐蕃牧场枯死大半。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是朔方军在新受降城的屯田粮仓。”
就在这时,怀中虎符突然剧烈震动。柳惊澜心念电转,率众快步下城,直奔军械库旁一处荒废的演武场。虎符指引他在一座残破的石碑前停下,石碑上刻着的正是朔方军初建时的誓词。
当柳惊澜将虎符贴近石碑上隐约的凹痕时,地面微微震动,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密室中堆满皮甲兵器,虽略显陈旧,却保养得宜。更令人震惊的是西壁上一幅巨大的朔方防务图,上面标注着数十个隐秘的水源和暗道——这正是当前防御体系中最脆弱的一环。
“父亲……”柳惊澜轻触图上墨迹。这一切仿佛早在柳韬预料之中。
次日清晨,朔方军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柳惊澜刚提出分兵护卫屯田的策略,便遭到强烈反对。
“屯田粮仓固然重要,但分兵正是吐蕃所求!”老将段秀实拍案而起,“当年令尊在时,从未有过未战先分之举!」
柳惊澜不语,只是命亲兵抬进两个木箱。箱中军械的制式让众将哗然——这些分明是兵部特供的精品,却出现在边境黑市,且最新一批的调拨日期,竟在杨钊死后第三天。
“这些是从‘马匪’遗物中发现的。”柳惊澜的声音冷峻,“而我们军中的装备,诸位心知肚明。”
校尉刘昂咬牙道:“军械库最新一批弓弩,三成以上无法满弦。若正面迎战,我军弓弩手支撑不过两个时辰。」
一片死寂中,柳惊澜展开虎符显现的密道图:“既然不能力敌,那便智取。我要亲率铁鹞子,走这条密道。”
是夜,柳惊澜亲点两百精锐,悄然潜入密道。这条开凿于山腹中的通道仅容单骑通过,石壁上的凿痕还是新的。两个时辰后,他们已绕至吐蕃大军侧翼的山谷中。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更加惊人的景象——山谷中堆积如山的粮草正在熊熊燃烧,黑烟直冲天际。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粮草包装上的印记,竟与朔方军粮草一般无二。
“这是……朔方军的粮草?”副将震惊。
柳惊澜俯身捻起一把焦土,摇头道:“是仿制。袋中掺了大量沙土,真粮恐怕早已被调包。”他想起李凝素前日所言“吐蕃军中,有我的人”,心中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柳惊澜侧身闪避,箭矢深深钉入身后树干。箭杆上缠着的布条,只用朱砂写着一个“李”字。
“全军戒备!”柳惊澜刚下令,四周山崖上突然火把大亮。成千上万的吐蕃骑兵如鬼魅般现身,为首将领狂笑:“柳惊澜,你中计了!”
混战中,柳惊澜的二百精锐被分割包围。虎符在怀中灼热,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他长枪如龙,每一式“破军枪法”都精准无比,枪尖划破夜空,带起蓬蓬血雨。
“结圆阵!”柳惊澜大喝。幸存将士迅速靠拢,枪尖向外。但吐蕃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圆阵不断缩小。
危急关头,东南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一支骑兵如利刃切入吐蕃军阵,为的将领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披靡。
“是河东节度使的旗号!”副将惊喜大叫。援军与朔方军里应外合,吐蕃阵脚大乱。柳惊澜趁机率部突围,与援军会合。
那将领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河东节度使帐下昭武校尉李文忠,奉李帅之命,特来接应!”
返回受降城,柳惊澜立即提审被俘的吐蕃千夫长。酷刑之下,对方终于吐露实情:此次出兵,确实有人在中原牵线,许诺只要吐蕃牵制住朔方军主力,便可助其夺取河套粮仓。
“牵线人是谁?”柳惊澜逼问。
千夫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长安……杨……”话未说完,他突然双目圆瞪,口吐黑血而亡。仵作验尸后报:“是慢性毒药,时机算得正好。”
柳惊澜默然。他想起父亲血书中“勿信朝廷”的嘱托,又想起杨复恭与吐蕃往来的密信。这一切线索,都指向长安城中那只无形的黑手。
次日,李文忠前来辞行,暗中却递给柳惊澜一封密信:“此乃李帅亲笔,嘱我务必交到将军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杨氏专权,圣上已被架空。朔方乃国之柱石,万不可失。河东与朔方唇齿相依,愿与将军共进退。”落款处盖着河东节度使李云州的私印。
柳惊澜将信纸凑近烛火,空白处渐渐显现出一行小字:“圣体欠安,东宫不稳,杨氏欲立幼主。”
他心中巨震。原来长安局势已危急至此,而朔方军,正是某些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深夜,柳惊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张诚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少将军,屯田……屯田出事了!”
原来,就在两个时辰前,一支伪装成朔方军的队伍袭击了新受降城粮仓,守军全军覆没,存粮被焚毁大半。幸存者称,为将领身形与柳惊澜有七分相似。
“好一招一石二鸟。”柳惊澜冷笑。既削弱朔方军实力,又嫁祸于他,为日后夺权制造口实。
这时,亲兵急匆匆送来急报:长安八百里加急军文,以“朔方军防务松懈,致屯田被焚”为由,撤换柳惊澜“权知朔方军务”之职,另派监军使前来接掌。
窗外,受降城头的“柳”字大旗在风中剧烈抖动,仿佛随时会被撕裂。柳惊澜抚摸着怀中温热的虎符,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