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领导，那我…明天给您答复。”胖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抽走了更多力气，含糊地应承下来。
“明天？！”副所长几乎失声叫出来，满脸难以置信，“现在定不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位置炙手可热，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钻营，胖子竟要等到明天？就凭他那果断干练的名声和城区积累的威望，带这支队伍再合适不过，可也并非非他不可！这简直是…坐失良机！
所长也敛了笑容，目光探究地锁在胖子脸上那层厚重的疲惫和心不在焉上。
胖子感到两道审视的目光像探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让他无所遁形。那顶耻辱的绿帽仿佛在办公室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必须结束这场煎熬！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纸磨砺过的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千斤般的沉重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那行吧。我…试着干。不过话说前头，干砸了…领导们可别骂我。”他勉强抬起头，扯动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半分。
“不是‘试着干’！”所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斩钉截铁，“李森！要干，就必须给我干好！干漂亮！这个指挥部，是所里改革的试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明白吗？！”那目光锐利如刀，不容置疑。
胖子浑身一凛！一股熟悉的、属于警察的本能被这严厉的呵斥瞬间激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他脚跟“啪”地并拢，挺胸收腹，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力道十足的警礼，声音洪亮地几乎炸响在办公室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坚决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期望！”
“好！这就对了！去准备吧！”所长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胖子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他像虚脱般重重跌坐在椅子上。指挥部主任…三十号人马…
职责的重量和权力的诱惑本该点燃他全部的激情！可此刻，一丝一毫的兴奋都无法穿透那片笼罩在心头的、浓得化不开的耻辱阴霾。这体制内万千人渴求的晋升荣耀，在这滔天的耻辱面前，也苍白得如同窗外那最后一缕即将湮灭的残阳，丝毫无法照亮他内心那团混乱、冰冷、绝望的乱麻。
直到下班铃声刺耳地响起，他依然深陷其中，找不到任何头绪。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让小谢去借那该死的定位仪！真相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穿了心脏——许虹出轨，板上钉钉！可他手握这滴血的证据，却像个溺水者般茫然无措，不知该扑向何方。与其被这钝刀子凌迟，他宁愿永远蒙在鼓里，当一个被众人怜悯却至少维持表面安宁的傻瓜！
“水至清则无鱼…”这句古训在他脑中空洞地回响，像一道脆弱的护身符。“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他喃喃自语，或许…或许那个看似和睦的壳子还能勉强维持下去？至少女儿还有个完整的家……
可这念头刚升起，就像一团沾满玻璃碴的棉絮死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刮擦痛楚。夫妻？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不过是合伙过日子的搭档罢了！他坚守着尊重与忠诚的契约，换来的却是背后捅来的冰冷尖刀！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火山在胸腔里猛烈爆发！妈的！李森！老子把一颗心都掏给了你许虹，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焐着！你就是拿这个回报我的？！你的良心被狗啃了吗？！你让胖子我以后在所有人面前怎么抬头？！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他搜肠刮肚，翻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他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没有给她背叛的理由！这无妄之灾，究竟凭什么落在他头上？！
不能再想了！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炸开。女儿快放学了…得回家…他像个提线木偶般站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向停车场。坐进驾驶室，钥匙插入，点火…引擎的低吼短暂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却又被他猛地掐灭。他颓然、重重地把自己砸进座椅靠背，后背肌肉绷紧到极限。目光空洞地穿透挡风玻璃，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世界依旧喧嚣运转。可引擎残留的热度透过椅背传来，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像一块巨大的寒铁将他牢牢焊死在这个进退维谷的囚笼里。
逃！必须逃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来。目光在派出所停车场角落里搜寻，最终落在那辆几乎被遗忘的老伙计上——那辆积满厚厚灰尘、蒙着破旧车衣的旧摩托车。他粗暴地掀开车衣，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狂舞。跨坐上去，钥匙拧动，一脚踹下启动杆！
“轰轰轰——！！！”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饱含怨气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声浪仿佛是他胸腔里积压的怒吼，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将油门拧到底！排气管喷出浓黑的尾气，车身如同离弦之箭般狂飙出去！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沉稳干练的警官李森，他只是一个被羞辱逼疯、急需发泄的绝望男人！摩托车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彻底狂怒的钢铁野兽，在狭窄蜿蜒的县道上横冲直撞！时速表的指针疯了一般甩向七、八十码！车身压着道路中线，以近乎挑衅的姿态在车流中穿梭、蛇行，将一辆辆正常行驶的小轿车逼得发出刺耳的、连绵不绝的急刹车声和愤怒的喇叭长鸣！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无数尖利的刀刃，疯狂地切割着他的脸颊、灌进他的领口，刮得生疼，他却全然不顾。他只感到胸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这狂暴的疾风暂时撕扯开一道口子，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感伴随着速度席卷全身。
突然！
前方弯道尽头，一束刺眼到极致的光束如同地狱探出的裁决之矛，带着撕裂一切的尖锐呼啸，毫无征兆地迎面刺来！对方摩托车的速度同样快得惊人！
胖子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窒息般的恐惧让喉咙里本能地迸发出一声嘶哑的、非人类的怪吼！
“啊——！！”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将车头向左死命一拧！
但电光石火间，一切都太迟了！
“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与血肉激烈碰撞的闷响！
他只觉得时间在那一刻被彻底撕裂、粉碎！整个世界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玻璃穹顶，在他眼前轰然坍塌！一股无法抗拒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左臂和身体侧面传来，紧接着是身体腾空、旋转，然后重重砸向冰冷坚硬地面的钝响……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