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亦嘉向陈宝琳轻声辞别,步履轻快地朝办公室走去。吴老板那番话仍在耳畔回响——深圳之行已成,报关行也已谈妥,可电话那头,对方却只反复提及“印度回来的货常被调包”,语气低沉,字字如钩,暗藏玄机。他心中警铃微响,却并不慌乱。此刻,胸腔里仍充盈着方才那份家的暖意,像一盏暗夜里的灯,照亮了前路,也让他脚步愈发沉稳。
回到办公室,他先沏了杯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升腾,他轻啜一口,定了定神,终是决定亲自走一趟吴老板那儿,亲眼看看那“货”的真相。
面店里,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油烟与香料的气息交织弥漫。吴老板正站在一张红木展台旁,眉飞色舞地向一位客人介绍着什么。见亦嘉进门,他立刻堆起笑容,招手道:“哎哟,来了?先坐那边喝茶,我跟这位老板讲完这单用材的事,马上过来!”
亦嘉嘴角微扬,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又在演戏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不急,你先忙。”说罢,他不疾不徐地踱步,佯作随意观赏店内陈设,实则一步步靠近,悄然竖起耳朵,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只听吴老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您瞧这整块面板,浑然一体,无拼无接——真正的好料子!您逛遍整条街,可曾见过几块这么完整的红木?这种原木,百年难遇,价格贵些,合情合理。可若您愿意退一步,用拼接板,成本能省下近三分之一——您说,值不值?”
“啊?为何会便宜这么多?”客人满脸疑惑,显然已被勾起兴趣。吴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堆笑道:“这红木家俱的门道,外行哪能轻易参透?”他故意停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每套家俱的价格天差地别,全因用料不同。价格高的,自有其金贵之处;价格低的,也有其‘实惠’的玄机。您想想,这么大一块整板,得用多粗的酸枝原木才能开出来?直径七八公分的小料,每吨不过万把块,可直径二三十公分的大料,每吨却要二三十万!价格相差十倍不止,咱们卖整板家具贵个两倍,难道不合理?”
“可这账不对啊!”那客人精明,立刻反驳:“原料差价十倍,你售价才贵两倍,难不成你亏本做生意?”
吴老板闻言大笑,眼神却冰冷如刀,转瞬又换上诚恳神色:“规矩!这是行规!咱有咱的‘用料经’,边角碎料全利用上,就像你们读书人说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贵有贵的道理,便宜嘛……”他故意拖长尾音,突然压低声音:“便宜货里,可藏着些‘妙招’呢!”
客人眉头微皱,似有所悟。吴老板趁热打铁,话锋一转,指着面板花纹道:“您看这纹理——天然一气呵成!那些黑心作坊才叫狠!他们表面用酸枝、花梨打脸,里头、夹层全塞杂木烂料,甚至用胶水粘碎木充数!前两年行情火爆,买家抢着付钱,谁还细究?如今市场冷了,那些莠草才被揪出来!可您知道吗?有些高手,用碎料拼出花纹,再请画师描摹、刨光、喷漆、打磨,最后和整板一模一样!外行看了,根本分不清真伪!”
客人听得入神,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有人说红木水太深。”吴老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拍了拍对方肩膀:“老哥,您今儿算找对人了!我吴某做生意最讲良心,绝不玩那些猫腻。您若信得过,我给您按实价,保您买到真材实料的整板家具!”说罢,他朝亦嘉使了个眼色,亦嘉会意,假装不经意地踱到柜台,翻动账本,实则竖起耳朵——他知道,真正的陷阱,此刻才要揭开。
吴老板见客人有些动摇,又加把劲道:“您看,这整板家具不仅美观,更保值增值!就像古玩,越老越值钱。您若买了拼凑的,到时候转手都难啊!”客人沉吟不语,似乎在权衡。吴老板察言观色,心生一计:“这样吧,老哥,我给您个优惠价,权当交个朋友!日后您帮我多宣传宣传,如何?”客人眼前一亮,终于点头继续听到忽悠。
“若只是用料的大小规格不同还好,有些人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懂的人被坑死掉!不瞒你说,好多人靠这手段赚上千万甚至亿万呢!不过现在行情萧条,买家经历过之前的疯抢,如今都精明了,开始研究工艺、生产过程、用料,多跑几家店一对比,门道就摸清了。但您看我这家具——从外观到手工都是顶尖,用的全是整块大料,保证质量!跟那些糊弄人的货色可没法比!所以价格虽高,但物有所值,回头客络绎不绝。能来我店里买这种价位家具的,都是精英人士,眼光毒辣。看您这穿着打扮,就知道是行家,是自己用还是帮朋友订?”
吴老板一口气道出“内幕”,实则字字机锋:既暗示行业普遍造假,又将自己撇清,暗中抬高自家产品。客人听得连连点头,吴老板忽又压低声音,故作亲昵道:“今天哥您有缘,我才透露这些。可别出去乱说啊,否则同行知道了,我得被‘封杀’!”说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早知对方若真识货,反而更信这套说辞。
“哈哈哈,冲您这份坦诚,我信你!这就叫朋友过来搬货!”客人笑着坐下,吴老板心中暗喜,面上却堆满诚恳:“您要哪套?如意还是孔雀?”
客人沉吟片刻:“还是卷书式十一件套吧。优惠些,九十五万,如何?就当交个朋友,下次有需求我肯定带朋友来。”
“九十五万……”吴老板故意沉吟,余光瞥见客人递来的名片——省商检局二处处长!心中顿时冷笑:“果然是个‘会查’的主儿,得拿捏分寸。”转瞬换上热络笑容:“得嘞!没赚钱,交个朋友!您可记着承诺啊,下次务必多介绍几位贵人!”客人点头,掏出U盾转账,吴老板暗中掐算:即便降价,这单利润仍够买两吨次等料拼凑十套假货,卖给其他“不懂行”的冤大头……
“款项转好了,老板查收。”客人道。吴老板早通过手机实时到账提醒确认了金额,却故作镇定:“信息时代就是快!车到了吗?”
“马上!”
“胖子,你带客人去仓库提货。”吴老板吩咐道,嘴角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胖子乐颠颠地带路出发,吴老板转头对亦嘉道:“喝茶,我们喝茶去,剩下的事让胖子他们去忙好了。”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神却如刀锋般扫过亦嘉的脸,“你生意不错呀,时常卖出产品。我看好多店都是闲坐着喝茶打蚊子呢。”亦嘉随口应道。
“今非昔比喽!”吴老板突然压低声音,故作叹息状,“现在得玩‘薄利多销’的把戏,不然根本熬不下去!表面看着让利,实则——嘿嘿,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他指尖轻敲桌面,仿佛在敲打算盘珠子,“那些蠢货买家只盯着单价降了,哪晓得咱用料上动的脑筋?拼凑料子成本低三成,卖价只降一成,利润反而更厚实!”
亦嘉喝茶了口茶,心中微动,却不动声色问道:“对了,现在与报关行的合同签了没?如何订的条款?“
吴老板眼皮一跳,立刻换上热忱的笑容,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亦嘉面前:“正要说这事!这家报关行是‘包清关’,从香港直接送到深圳市,所有费用共三万五一吨。”他特意在“包清关”三字上加重语气,手指却悄然在桌下掐算着另一笔账——实际清关若出问题,罚款与延迟责任全推给客户,而合同细则里那行小字“不可抗力条款”早已为他留好了后路。见亦嘉低头审视条款,吴老板故作懊恼地拍额,掌心却暗暗攥紧,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哎,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你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我可是全信你这位‘行家’的眼光啊!”他话音未落,目光已如毒针般射向窗外——胖子正指挥工人将一套“整块大料”的卷书式套件搬上货车,那面板纹理浑然天成,可夹层里塞满的杂木却如他心底的算计般密密麻麻。客人还在一旁赞叹捡了便宜,浑然不觉自己捧着的不过是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亦嘉蹙眉细读合同,忽觉某处条款措辞如迷雾般含糊,正欲追问,吴老板却突然将茶杯重重一磕桌面,茶水溅出几滴,声音陡然拔高:“对了!听闻新开的海鲜楼进了条二斤重的野生大黄鱼,我托人留了位,今晚务必赏脸!”他笑得如春风拂柳,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仿佛那笑意是涂抹在腐肉上的脂粉。
此刻手机响起,黄总的声音响起:“小黄呀,饭局备好,地址发你,马上派车来接。”
亦嘉挂断电话,双手一摊,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轻声道:“吴老板盛情难却,实在抱歉,黄总那边早已安排妥当,只能改日再登门叨扰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却如薄雾遮月,笑意未及眼底,反透出几分疏离与冷意。
吴老板闻言,目光倏地一冷,眼角微微一挑,嘴角缓缓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茶汤轻荡,热气模糊了他眼中的锋芒,可那语气却如淬了寒毒的匕首,一字一句扎向亦嘉:“哟——财神爷的局,果然是金阶玉堂,一步一重天呐!我这小门小户的粗茶淡饭,哪敢高攀您这‘人上人’?怕是连您鞋底的灰都配不上,更别提入您的法眼了。”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动作从容,可那双眼睛却如毒蛇吐信,阴冷而黏腻,一寸寸舔过亦嘉的脸,仿佛在丈量他的软肋,又像在等待他露出破绽。
“咱们是什么关系别人能比的吗?”亦嘉忽地嗤笑一声,语气似笑非笑,如刀锋刮过吴老板的脸:“吴老板这话说得倒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交情,我确是准备第一个带你去印度看货的人……。”他尾音拖长,如丝线缠住吴老板的咽喉。
吴老板喉头一紧,脸色骤变,强撑着笑道:“好说,好说!那就先记着,下次一定补上,”心里却暗骂:“这兔崽子精得跟狐狸似的!请吃饭?下辈子吧!客气一句还真当自己要上桌了!”他瞥见亦嘉起身离店,背影挺拔而从容,目光落在那渐行渐远的身形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如刀锋藏于鞘中。心中暗潮翻涌,却只化作一句低语在胸腔回荡:“只要印度成行,我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弄到手,今日这份‘高高在上’的嘲讽,来日定让你跪着还回来!”
亦嘉踏出店门,午后的风拂过衣角,他嘴角同样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张扬,却透着笃定。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下衣领,动作沉稳,仿佛拂去的不只是褶皱,更是方才那场言语交锋的余尘。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虚情假意的‘兄弟’,口蜜腹剑的真情……终究啊,比不过一把实打实的利刃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