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正埋首于文件堆砌的山峦之中,眉头紧锁,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鹰隼,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瞬间钉死在李森身上。空气仿佛被抽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的噪音。
“李森!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二字?!”所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花惊恐地跳起,“刚提你当联勤总指挥,就敢在闹市玩命飙车?!真当纪检委是吃素的?组织的纪律是纸糊的?!”。
“所长!雷霆训示,句句惊醒梦中人!”他忙不迭地弯腰点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您明鉴!我平时连摩托车的油门都不知往哪拧,更别提酒后失德了!那天……那天真是鬼迷了心窍,非抄那该死的近道去探病……教训太深刻、太惨痛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往后,就是如来佛祖的座驾翻了挡道,我也规规矩矩绕行!”他一边赌咒发誓,一边偷眼觑着所长脸色,见那铁板似的面孔略有松动,立刻补上一招,“您瞧我这腿脚,利索着呢!”话音未落,他竟在狭窄的办公室踢起了正步!皮鞋踏在瓷砖上,“咔!咔!”作响,清脆得如同给誓言盖下的钢印。
所长的脸色终于由阴转晴,嘴角甚至牵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用手指虚点了点李森,语气带着老吏惯有的敲打:“你这滑头,真要有这份觉悟就好。再让我听到半点风吹草动……哼!伤,真利索了?”
李森腰杆挺得笔直,恨不得把胸膛拍得山响:“早好了!在医院躺那一个月,骨头缝里都长出蘑菇了!给您添堵添乱,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必须得回来把这窟窿填上!把落下的欠账,连本带利追回来!”
所长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行,有这个劲儿头就好。即刻上任!这几天把联勤会议给我扎扎实实铺开!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少!计划要滴水不漏,任务要砸进地里生根,考核要刮骨疗毒!职、权、责——这三根钉子,必须给我楔死在每个人的脑门子上!”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李森,“城关所这块金字招牌能不能擦亮,全看你们联勤组这第一锤子!政策倾斜了,舞台搭好了……”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再次锐利如刀,“这出戏要是唱砸了……嘿嘿,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森猛地一个立正,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行了个标准得可以做教科书的敬礼,转身的刹那,嘴角却勾起一丝狡狯如狐的弧度。
刚踏出所长办公室那无形的威压圈,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小欧和小谢早已如影随形地凑上来。
小谢抢先一步贴近,声音压得如同地下接头:“李总!您如今可是咱所里的定海神针了!今晚……赏兄弟们个脸?给您摆个接风宴洗洗尘?”
一旁的小欧冷笑一声,目光像淬了毒的针:“谢哥,你这规矩学岔劈了吧?——按道理,该是领导体恤下属,犒劳咱们这些跑断腿的马前卒才是正理!”
小谢丝毫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话里夹枪带棒,直戳“资源论”的核心:“欧子,你这就不懂驭下之道了!领导请客,那是给兄弟们鼓劲儿打气,好让咱们心甘情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你琢磨琢磨,富人手里最硬的‘资本’是什么?不就是咱们这些肯卖命的穷光蛋嘛!李总现在手握‘生杀大权’,咱们这些‘优质资源’,可得让领导好好开发利用啊!对吧,李总?”他笑嘻嘻地把球踢给了李森。
小谢这番“穷人论”歪理邪说竟让他一时语塞,胖子也正想借机摸摸这两位的底,便大喇喇往椅子上一瘫,翘起标志性的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打趣道: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得得得!你小子这理科生的脑子,怎么尽装着文科生的花花肠子?不就是想宰我一刀嘛!绕这么大个弯子,差点让我以为你是哪个哲学流派的大师穿越回来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儿,“成!老李我今天新官上任,心里痛快!今晚我请!地方你们挑!但是,饭桌上只谈兄弟情,风花雪月!今晚必须喝倒几个!不趴下几个,不算完!公事嘛……明天可都摆在台面上了!”
说罢,端起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也不擦,反倒冲小谢挤了个心照不宣的坏笑。
小谢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什么稀罕物:“啥?你是文科生?没搞错吧?文科生也能混进咱公安队伍?该不会是……当年给哪位大领导写了篇惊天地泣鬼神的马屁文章,被破格‘引进’的吧?”
胖子一听,顿时“噗嗤”乐出声,拍着大腿吹嘘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哈!你小子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俺老李当年,那是真刀真枪考出来的!全县巡警大统考,笔试面试,双料状元!硬生生凭实力把这身警服穿身上的!后来领导发现咱肚子里有点墨水,笔杆子还行,直接从巡逻队提拔到警令部爬格子,一爬就是三年冷板凳!这才放到基层所当片警。嘿,这经历,你们这些只会算1+1=2的理科生,是不是得掰着脚趾头算半天概率?”
“嚯!原来根儿在这儿呢!”小谢竖起大拇指,表情夸张得能去说相声,“失敬失敬李大笔杆子!不过……当年在巡警队,就没干点‘惊天动地’的事儿?给哥们儿开开眼?”
胖子见小谢那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尾巴顿时翘到天上,唾沫横飞地开始追忆“峥嵘岁月”:“知道啊雷不?现在县局经侦大队的雷队长!那是我同批的老铁!当年110刚成立,街上那叫一个乱!流氓打架就跟赶集似的,小偷扒手多如牛毛!我俩出警有绝招——遇上斗殴的,甭废话!一人负责一个!啊雷招呼左边那个,我‘照顾’右边那个,专挑胳膊腿上的‘麻筋儿’、‘软肋’下手!揍得那帮孙子哭爹喊娘,三分钟之内绝对乖乖趴下!然后一人拖一条腿,直接拽回所里!效率,杠杠的!后来道上混的一听‘胖李、啊雷’来了,跑得比见了猫的耗子还快!领导还夸我俩是‘霹雳手段’!哈哈……”他突然收住笑声,用手指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现在想想?那特么叫执法?纯粹是俩愣头青瞎胡搞!对农民收税?急眼了就上手段!抓计生对象?下手更黑……唉!年轻气盛,不懂事啊!真想抽那时候的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咱自己也是泥腿子出身,回头就对乡亲们下狠手?真他妈不是东西!”
小欧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冷不丁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哟呵!原来李总的根基是‘打’出来的江山啊?难怪如今办案子杀伐决断,一股子‘挡我者死’的霸气!佩服!佩服!”
胖子脸皮厚如城墙,非但不恼,反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拽起了文:“唉!苍天不解人情暖,冷眼看花尽是悲啊……”
小谢立刻心领神会,端起茶杯,模仿古人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接茬:“非也非也!依在下愚见,当是‘人生不过二两酒,一两辛酸一两仇’——来来来!今晚这顿酒,必须给李总指挥那段‘刀光剑影’的光辉岁月,好好超度超度!”
正胡扯着,110指令突然刺破办公室的空气,城内街居民吵架求助。小谢是值班正班,一听指令,瞬间像屁股装了弹簧,猛地弹射起来,扯着嗓子应道:“得嘞!接活儿喽!”话音未落人已窜到门口,还回头冲胖子做了个极其滑稽的鬼脸,挤眉弄眼道:“李总指挥,您二位慢聊,兄弟我先去给大伙儿捧个场!”说完,带着辅警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胖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笑骂:“这泼猴儿,出个警跟过大年抢头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