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宣和地产大厦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整栋办公楼沉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唯有顶楼那间董事长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林律师拿着一份法院判决书,缓步走到赵春河办公桌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赵总,我们还是输了。我实在愧对你。”
赵春河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背对着落地窗。城市的霓虹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郁。他抬手,示意林律师将判决书放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这些没用了。你先回去吧,判决书留下就好。”
共事十五年,林律师从未在赵春和身上见过这般模样。从前的他,沉毅有城府,胸有丘壑,无论面对多大的风浪,总能运筹帷幄。可此刻,林律师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灰败之气。
林律师点点头,退了出去。进了电梯,他才吁出一口气——他都做好了承受赵春和雷霆之怒的准备,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通关”了。
他清楚赵春河为了这个案子使了多大劲,台面上下的手段都用了。最后一次开庭,还不惜重金从上海请来一位律师。那位律师确实不一样,西装革履,拉着LV行李箱,开庭时“啪”一声打开最新款苹果电脑,架势十足。但林律师心里明白,要是证据不行,即便请来最高院的法官代理也无济于事。因为他太了解主审法官杨柳了——那位三十上下的清瘦女法官,办案认真,业务能力出众,从不收钱。平时说话温温和和,一旦开庭却气势逼人。当初得知主审官是她时,林律师的心就凉了一半。他曾劝赵春河先撤诉,等下次起诉或许能换个法官。但赵春河不同意,一是撤诉意味着几十万的代理费打了水漂,二是他坚信“没有不偷腥的猫——如果不偷,那一定是给的鱼不够腥”。
这时,林律师的电话响起,是同所的张律师,问他赵春河是不是正暴跳如雷。林律师约他晚上一起喝酒放松,说到时再细聊。
不管怎么说,这桩耗了大半年的案子总算尘埃落定。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于他而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更关键的是,他心里门儿清,赵春河向来不是会在败诉后斤斤计较代理费的人——这些年的合作,他早已摸透了对方的格局。想到那笔一分不少的代理费,林律师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林律师走后,办公室里的寂静愈发浓重,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
赵春河缓缓直起身,指尖拂过办公桌冰凉的漆面,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判决书。他早年白手起家时自学过法律,深知每一个条款背后的分量。他逐字逐句地读着,目光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判决书上的铅字密密麻麻,胜诉方的诉求、法院的采信依据、清晰的法律条文,每一页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鲜红的法院公章赫然在目。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公章下方那行清晰的字迹上——
审判长:杨柳。
这五个字仿佛挣脱了纸页的束缚,直直地立了起来,然后每一个笔画都化作一只小箭,嗖嗖地刺进他的眼底。他的呼吸,随之滞涩了半拍,身子也不由得向后仰,他忽地起身,狠狠将椅子踢到一边,从让出的路直接走到窗边,从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清和市,一切尽在我手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如今的心境不同,夜幕下铺展开来的清和市像一个大墓园。他闭上眼不忍再看。赵春和没有想到,自己在房地产市场大杀四方,却在资本市场折了翼。
清平市的地产圈里,赵春河算是个异类。
其他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大多是包工头出身,从跟着工程队干活起步,慢慢攒了经验和本钱,才自立门户做开发。赵春和不一样,他是九十年代初期名牌大学土木工程专业的本科生,在那个年代,这学历算是稀罕事。
毕业后,他没留在老家,而是南下广东。在那边待了十年,他没直接干施工,而是靠着专业知识,做项目测算、对接建材、优化施工流程,一步步摸清了房地产行业的门道,后来又娶了一位副区长的女儿,开始自己创业,逐渐站稳了脚跟。
等清平市开始有明显的城市化迹象,他就回了家乡,注册了宣和房地产开发公司。和其他同行习惯盯着市中心小块熟地、盖完一栋再找下一块地不同,赵春河看得更长远些。他凭着对城市发展的判断,在初期陆续拿下了不少城市周边的地块,当时没人觉得这些地有多值钱,他却只是按部就班地囤着,慢慢做规划。
2000年之后,清平市的城市化进程明显加快。城市规划里,除了在老城区修复古建筑、走文化发展的路线,还确定了开辟新城的方向,城市框架一下子拉开了。
这时候,赵春河早年囤下的那些城市周边地块,刚好赶上了新城开发的规划,全都派上了用场。宣和房产顺势进入黄金发展期,借着新城建设的东风,陆续推出住宅、商业配套等多个项目,工程质量和交付效率都保持得稳定。
没几年时间,宣和房产就从本地房企里脱颖而出,一跃成为清平市规模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之前积累的口碑也让它在后续的发展里,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竞争力。
就在宣和地产顺风顺水到乏味时,一个电话让赵春河的心激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