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竹苑。穿过曲径通幽的竹林,侍者引她进入一间名为“听雨”的独立茶室。茶室四面皆是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静谧得能听到竹叶摩挲的沙沙声。赵春河已经到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丝难言的紧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少了平日商场上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沉郁。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有期待,有紧张。
“赵总。”杨柳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赵春河猛地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平复,伸手示意:“杨法官,快坐。”待她在蒲团上落座,他才在对面坐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你约我,是有什么事?”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杨柳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绕弯子:“赵总,那我就直说了。酒店集团突然撤回对我的举报,还说是‘误会’,是你在背后出手做的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赵春河的眼神微微闪烁,端起茶壶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给她倒了杯茶,试图掩饰心绪:“杨法官怎么会这么想?或许只是他们自己查清楚了,知道是误会。”
“不是误会。”“你约李承霖见面的第二天,他就去纪委撤了举报。”杨柳眼神笃定,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除了你,还能是谁?”
赵春河指尖一僵,茶盏在桌面轻轻磕出一声响。瞒不住了,他索性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杨法官,你这消息渠道也够灵通的。”
“巧得很。”杨柳淡淡回应,“我一个朋友当时就在你们隔壁包厢,虽不知道你们具体谈了什么,但能让李承霖这种人轻易撤掉举报,你拿出的筹码,想必不低吧?”
“也没什么,就是他平时偷税漏税、还有行贿的一些证据而已。”赵春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拿出了一份普通文件。
杨柳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攥紧了茶盏边缘,抬眼直视着他,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因为……喜欢我吗?”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赵春河避开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喉结动了动,语气故作轻松:“你想多了。”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单为你,也为我自己,李承霖举报的是你,可在纪委看来是我围猎你,免不了查我,做企业的谁能禁得起查呢。”
茶室里的茶香似乎都跟着静止了,赵春河的话像一层薄纱,轻轻遮住了之前紧绷的暧昧。
杨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松,眼底的笃定掠过一丝怔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法官与商人走得近本就敏感,李承霖的举报看似针对她,实则很可能牵连出对赵春河的调查,企业经营哪能完全干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问出“是不是因为喜欢”时,心底藏着怎样的忐忑与期待。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措辞,想坦诚那份被“互惠式喜欢”滋养出的隐秘好感,想问问两人是否能在界限之内,重新看待彼此。
但赵春河的话,像一盆微凉的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勇气。
“原来是为了自保。”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失落,指尖悄悄蜷缩起来,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坦诚,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春河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涩意蔓延。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既撇清了“喜欢”的嫌疑,又能让她坦然接受这份帮助,可他没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和那悄悄抿紧的唇线。
“毕竟牵扯到你我双方。”他顺着话头往下说,刻意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你是包联法官,真要是查起来,你我都麻烦。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散去,就像刚才那一瞬间失控的心跳。杨柳抬眼,眼底的复杂已然褪去,只剩下法官特有的清明,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袒露心迹的人不是她:“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不必记挂。”赵春河摆摆手,避开她的目光,“都是为了各自的安稳。以后工作上按流程来,不再出这种岔子就好。”
“不管怎么说,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杨柳抬眼,语气坦诚,“我听说,你还在酒店改装的合同上给李承霖让利了。”
赵春河指尖一顿,立刻否认:“没有的事。商场上项目让利是常有的谈判操作,跟你没关系,别听外人瞎传。”
“不管是不是因为我,这份情我都认。”杨柳没再纠结,话锋一转,眼底透出法官特有的清明,“但赵总,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份人情,我会找合适的方式还,但绝对不涉及工作。将来春河集团要是有案子到我手里,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会少,要是证据不足,该判败诉,我还是会判。”
她的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含糊。既承认了这份帮助,又划清了工作与私人的界限,半点不拖泥带水。
赵春河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杨法官。你放心,春河集团从来只靠证据说话,不会让你为难。”
赵春河说“不会让你为难”时,杨柳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上次你们春河集团败诉的那个案子,你转头就找了纪委、找了人大提意见,这还不叫为难?”
这话一出,赵春河的脸瞬间有些发烫,眼底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不是……当时觉得判决有争议,脑子一热就找了监督部门,没想过会给你添压力。”
“还好案子本身没毛病,不然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杨柳收起笑意,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却没真的责怪,“赵总,你下次要是对判决有异议,走正规的上诉程序就行,别再找这些部门了,影响不好。”
“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赵春河连忙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那次是我欠考虑,以后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看着他难得局促的样子,杨柳心里那点因“自保”说法而起的失落,忽然就淡了。原来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没再追问,转身推门:“那我走了,赵总。”
“路上小心。”赵春河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