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窗棂时,明城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吏舍。同值的捕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通铺上,有的已打起了鼾,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淡淡的烟草气。他卸下腰间的佩刀,往墙角一靠,长长舒了口气——跟了整整一天,神经始终绷着,此刻才算真正松下来。
“明城,歇着吧!下半夜换我去换。”老李从被窝里探出头,揉着惺忪的眼,“刚听驿站的人说,那位贵人顶多再待两日就走,熬熬就过去了。”
明城“嗯”了一声,扯过条薄被盖在身上。两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只要人还在镇上,这根弦就不能松。他闭上眼,脑子里却闪过蓝衣男子却心神不宁。
隔壁铺的年轻捕快还在嘀咕:“你们说,他会不会真是王爷?我听我表舅说,京里的王爷就爱微服私访,专挑这种小地方逛……”
“别瞎猜了,”老李翻了个身,“管他是谁,咱们守好本分就行,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吏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明城数着窗外的虫鸣,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坠入了梦乡。
另一边,楼牌馆打烊后,肖帅蹲在后院的井边打水,看着月光在水面碎成一片银,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当时他看见蓝衣男子,只觉眼熟,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老头,莫名其妙来我们这座小镇干嘛?感觉不像只是游玩那么简单。
应该没认出自己?主要是怕认出自己就麻烦了。
“肖帅,还愣着干啥?梦儿姐叫要洗澡水!”文轩在后厨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肖帅应着,甩了甩手上的水。提着水桶路过前厅时,见梦儿姐正对着兴洲皱眉,便笑着凑上去:“兴洲,你又做错啥了?”
梦儿姐抬眼瞪他:“他不想洗澡。”嘴上这么说,却把洗澡的东西都准备着。
油灯的光映着两人的影子,落在墙上轻轻晃动。楼牌馆的夜,总是这样,在忙碌与琐碎里透着股踏实的暖,与吏舍那边的紧绷,像是两个世界。
第二天的日头照常升起,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往日并无二致。明城和其他捕快依旧按昨日的章程布防,蓝衣男子一行似乎也习惯了这般随行,逛得比前一日更从容些,从早市的杂耍摊到午后的茶园,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眼看夕阳西斜,离约定离开的时辰越来越近,明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些。老李凑过来低声道:“看这样子,今晚就能松口气了。”
明城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角——一切如常,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哼着小曲,透着股安稳的气息。
然而,安稳在第二天黄昏时分被骤然打破。
蓝衣男子一行三人走到镇口的窄巷,正准备往驿站取行李赶路,巷口突然窜出两个黑衣男子,蒙面遮身,手里握着闪着寒光的短刀,直扑蓝衣男子而来。那架势狠戾,绝非寻常劫匪,倒像是冲着人命来的。
“保护老爷!”两个随从反应极快,拔刀迎了上去。巷口本就狭窄,五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了黄昏的宁静。
明城和另一名捕快就在不远处的茶摊,见状心头一紧,拔刀就往巷口冲。此时巷内已打成一团,此时以三敌二,虽占上风却难以速胜,一看就是职业的杀手。蓝衣男子退到墙边,面色沉静地观察着局势。
“拿下他们!”明城大喝一声,与同伴加入战局。五人围击两个黑衣人,不过片刻便将其制服在地。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房檐上突然传来“咻”的破空声——一支弩箭带着劲风射下,直取蓝衣男子心口!
“小心!”身旁的女随从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了一下,弩箭擦着他的臂膀射入蓝衣男子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蓝金相间的长衫。几乎同时,另一支弩箭射来,正中一名捕快的胸口,他闷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还有埋伏!”明城抬头,只见房檐上闪过几个黑影,正欲再发弩箭。他不及细想,挥刀格挡开一支射来的弩箭,冲同伴喊道:“护住大人!我去追!”
然而,黑影动作极快,射出弩箭后便翻身跃入屋后,消失无踪。明城追至房顶,却见遗落着他们备用弩箭,显然是早有预谋。
巷内已是一片狼藉。被制服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竟想咬碎口中的毒囊,明城眼疾手快,一刀挑飞了其中一人的下巴,总算留了个活口。另一人则趁乱自尽了。
清点下来,场面触目惊心:胸口中箭的捕快早已没了气息;七个黑衣人中,除了那个活口,其余六人或被斩杀或自尽;蓝衣男子肩头中箭,脸色苍白;他的一个随从臂膀被弩箭穿透,另一个在搏斗中受了刀伤。
明城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尸体,心头像压了块巨石。他俯身检查那名牺牲的捕快,胸口的弩箭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衣襟——昨日还笑着说要娶镇上的绣二娘。
“把活口带走严加审讯!”总捕头的声音沙哑,目光扫过蓝衣男子渗血的肩头,“快去找大夫!快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巷口照进来,将地上的血迹染成暗红。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明城握紧了腰间的刀,指节泛白——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那个活口的嘴里,定然藏着更大的风暴。
巷口的血腥味随着晚风散开,明城让人先将牺牲的捕快抬回衙门,又安排两名亲信护送受伤的蓝衣男子和随从去镇上最好的医馆,自己则押着那个活口往衙门走。
医馆的何大夫被快马送来,见了蓝衣男子肩头的箭伤,脸色骤变——弩箭上淬了微量的毒,虽不足以致命,却会让伤口溃烂难愈。他不敢耽搁,连忙取来金疮药和解毒汤,小心翼翼地清创、取箭、敷药,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才总算稳住了伤势。蓝衣男子全程没哼一声,只是额头渗着冷汗,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明城将活口扔进衙门的地牢,加派了四名捕快看守,又让人取来锁链锁了手脚。
此时的知县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晃得厉害,茶水溅了满桌。听闻刺杀之事,他吓得差点瘫倒在地,连声音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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