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老一辈的人至今还在传,我落地那天,寨子后山的乱葬岗上,有人亲眼看见成百上千的毒虫蛇蚁,如同朝圣般,齐刷刷朝着我家木楼的方向俯首低鸣,那场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湘西之地,自古崇巫尚蛊,寨民们对冥冥之中的力量敬畏至极。我的祖父更是如此,他是寨中为数不多的“地师”,专精风水堪舆、驱邪镇煞。听闻那万煞拜门的异象,他捏着老烟杆,在堂屋里坐了一夜,烟雾缭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任谁询问,他都缄口不言,只是那紧锁的眉头,预示着我这不寻常的降生,恐怕带来了不祥。
果然,我出生未满三日,寨子里便祸事连连。各家豢养来看家护院的猎犬、准备年节祭祀的牲畜,一夜之间竟全部暴毙,死状安详却无比蹊跷。紧接着,寨中一位身强力壮的猎户进山后,再也没能回来,被发现时已气绝多时,身上却不见任何野兽撕咬的伤痕。
接二连三的怪事,让恐慌在寨子里蔓延。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我,认定是我这个“灾星”带来了厄运。寨民们聚集在我家木楼下,声势汹汹,定要将我这个“祸根”送走。若非祖父在寨中德高望重,加上身为寨主的舅舅极力周旋,我恐怕早已被弃于深山。
为了平息众怒,保住我的性命,祖父拿出了毕生积蓄,分发给寨中每户人家。家底因此掏空,日子愈发艰难。可暂时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我三岁那年,寨子赖以生存的那条山涧溪流,竟在雨季莫名断流,方圆百里的田地龟裂,庄稼枯死。
这一次,寨民们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他们手持棍棒农具,将我家的木楼团团围住,任凭舅舅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山寨的寂静。
那是十几辆即使在城里也难得一见的豪华越野车,艰难地驶过崎岖山路,停在了我家院坝前。这阵仗,让愤怒的寨民们都愣住了,纷纷猜测这些贵人的来意。
真相很快揭晓——隐居多年的祖父沈怀山,决定在这一天,重开山门,再掌罗盘。
直到那时,家人才真正知晓,这位平日不显山露水的老者,竟是整个湘西乃至南境风水界赫赫有名的“地师”,是传承古老的“玄幽一脉”当代掌舵人。父亲后来告诉我,那天来的,非富即贵,有地产巨贾、隐世道长、甚至还有几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人物……他们如同闻到花香的蜂蝶,蜂拥而至。
原因无他,祖父此次出山,并非寻常看卦,而是要“启运传道”。这在风水行当里,意味着要以自身气运为引,为他人逆天改命。得此一卦者,不仅能化解自身厄难,更能承接祖父部分消散的福缘。如此诱惑,谁能不动心?
然而,祖父定下的规矩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每位求卦者,必须携一名与我年岁相仿的女童前来。他将从中择选一人,与我订下娃娃亲,而被选中的家族,方能得到他这耗尽心神的一卦。
最终,这机缘并未落在那些显贵之家,反而被邻寨一户普通的苏姓人家得了去。只因他家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儿苏晚晴,被祖父一眼看中。
苏家当家人苏老憨,欢天喜地地应下了这门亲事。双方长辈约定,待我年满二十二周岁,便可上门迎娶苏晚晴。祖父点头应允,这桩影响深远的娃娃亲,就此落定。
说来也奇,自订婚之后,笼罩寨子多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溪流复涌,风调雨顺,寨子重现生机。而见识过祖父那通天手段后,再也无人敢对我家稍有微词。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祖父的身体却如秋叶般迅速凋零,日渐佝偻憔悴。家人寻遍良医秘方,皆回天乏术。我十二岁生辰刚过,祖父便将我带到了寨子后面的祖坟山。
那日的他,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浑浊的老眼竟迸发出摄人的精光,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我心中莫名惶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祖父凝视着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孤雁,你可知晓,你命格特殊,天生便是吃这碗阴阳饭的料。今日,我问你,可愿继承我‘玄幽一脉’衣钵,成为第二十四代传人?”
我闻言,心脏狂跳,激动难抑。从小耳濡目染,我对祖父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向往已久。只是,大伯求了一辈子,祖父都未曾松口,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祖父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长叹一声:“孩子,莫把这行当想得简单。窥探天机,干预命数,必遭天妒,命中注定要犯‘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缺财、缺禄、缺寿)。许多道行高深之辈,最终都难得善终。这并非妄言,而是天道循环。而你……从出生那刻起,便已身在这劫数之中,无从躲避。”
那一刻,我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头。
那一日,在祖坟山巅,我面朝四方,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一叩皇天后土,山川神灵。
二叩游魂野鬼,四方煞灵。
三叩玄幽祖师,列代先人。
自此,我便成了“玄幽一脉”的第二十四代传人。祖父人称“怀山地师”,他赐我行走江湖的名号为——“幽冥引路人”。
我问祖父,这名号听着阴森,是何用意?祖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这名号与我命理相连,待我经历得多了,自会明白。
在祖父倾囊相授下,我学习风水玄术进境极快。连祖父都时常惊叹我天赋异禀。那本艰深晦涩的《玄幽秘录》,我仅用一年便已吃透精髓。家中收藏的《撼龙经》、《葬书》等古籍,也早已被我翻烂。虽然其中诸多奥妙仍需祖父点拨,但我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当寨子里同龄的伙伴还在嬉闹玩耍时,我只能在幽暗的阁楼上,与那些泛黄的古籍、冰冷的罗盘为伴。这让我显得格格不入,成了寨中孩子眼中的异类,渐渐被孤立。但我已习惯,毕竟,我们的路,从出生起就已不同。
最让我感到束缚的是,祖父严令禁止我在成婚之前,动用任何所学为人堪舆、卜算,哪怕是最简单的相面都不行。他说这是为我积蓄命理,规避反噬,若提前破戒,前功尽弃。
这种身怀利器却不能示人的憋闷,时常煎熬着我。我曾亲眼看见隔壁对我极好的麻婆婆,面现“死气”,那是大限将至的凶兆。我心中焦急,却无法开口。没过几日,麻婆婆便失足跌入寨口那不及腰深的池塘,溺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