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事情,后来还发生过一次。
那是我在镇中学读书时,察觉到我颇有好感的同班女生石小花,面门隐隐泛着一层青黑之气,眉心一点晦暗的煞纹时隐时现,这是典型犯小人的面相,主口舌是非,声誉受损。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关于石小花在寨子里行为不检点、与外来收山货的商贩不清不楚的谣言便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不堪入耳。
看着石小花从活泼开朗变得沉默寡言,眼神一天天黯淡下去,我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憋闷难受。我几次想开口提醒她,甚至想用些小法子帮她化解,但祖父临终前严厉的叮嘱如同紧箍咒,牢牢束缚着我——“二十二岁前,绝不可妄动术法,否则必遭反噬,累及血亲!”
一边是内心的不忍,一边是对亲人安危的恐惧。最终,我选择了沉默。我想,流言终究会过去,时间能冲淡一切,与至亲的安危相比,这点挫折或许不算什么。
然而,当我某天清晨看到她肩头那代表生机的“阳火”飘摇欲熄,命宫死气弥漫时,我才骇然惊觉,事情远比我想象的严重!这个刚烈的湘西妹子,竟已萌生了以死明志的念头!
那一刻,什么禁忌,什么反噬,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因莫须有的污名而消逝。我找了个借口,急匆匆赶到石小花家,隐晦地提醒她的父母,说观她气色不佳,像是心结深重,近日一定要多加看护,千万不能让她独自一人。
石小花被家人及时拦下,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可我,却在回家后的当晚,毫无征兆地病倒了。起初只是高烧不退,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继而四肢瘫软,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最后,我彻底陷入昏迷,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漫长的混沌中苏醒。迎接我的,不是父母的宽慰,而是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祖父,去了!
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听父母泣不成声地讲述,在我昏迷不醒的第二天,祖父便独自一人上了后山祖坟地。他用随身携带的罗盘选了一处名为“绝户穴”的大凶之地,然后……自己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是祖父前一夜托梦给父亲,他们才在山坳里找到那处新隆起的土堆,没有棺椁,没有仪式,他就那样决绝地将自己献祭给了那片凶煞之地。
父亲红着眼圈说,祖父留话,这是他能为外孙挡下的最后一劫,用他的命,换我的命。
我在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孤坟前长跪不起,泪水混着泥土,哭到声嘶力竭,最终晕厥过去。我明白,祖父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应验了那“五弊三缺”的宿命,将他残余的命格气运,尽数渡给了我,替我扛下了这次破戒的反噬。
巨大的愧疚与悲痛几乎将我击垮。自那以后,我办理了休学,将自己封闭在祖父生前居住的吊脚楼里,除了父母送饭,谁也不见。我发疯似的研读祖父留下的所有手札古籍,《玄幽秘录》、《驱煞百解》、《湘西蛊术浅谈》……每一页都残留着他的气息。
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继承祖父的遗志,将“玄幽一脉”的香火传承下去,将他老人家的名号,再次响彻这片土地。这是他未竟的事业,也是我赎罪的唯一方式。
光阴荏苒,三年守孝期一晃而过。今天,是我二十二周岁的生日。过了今天,祖父施加在我身上的禁令便将解除,我可以正式动用所学,成为一名真正的“幽冥引路人”。想到这里,我沉寂多年的心湖,不禁泛起一丝涟漪。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也让这平静的日子起了微澜。就在早上,我接到了苏家打来的电话。苏老憨在电话里语气热络,说今天是我生日,也是当年定亲的大日子,他们要带着女儿苏晚晴过来拜访,一起吃顿便饭。
那个只在幼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未婚妻”,如今会是什么模样?饶是我心性比同龄人沉稳,此刻也不免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窘迫。
临近晌午,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在泥泞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扎眼,缓缓停在了我家院坝前。父母早已等候多时,热情地迎了上去。我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便躲在堂屋的窗后,悄悄向外张望。只见一个穿着时尚连衣裙、打扮光鲜的姑娘,跟在苏老憨身后下了车。她身段苗条,五官明艳,一头秀发烫着时髦的卷度,与这古朴的山寨格格不入,却又像一道亮丽的风景,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想必就是苏晚晴了。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许多,像是从城里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苏大哥,快屋里请!饭菜都备好了,自家酿的米酒,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父亲努力维持着热情,招呼着客人。“哎呀,沈老弟太客气了!今天是孤雁贤侄的生日,也是当年沈老爷子定下的好日子。我们冒昧前来,打扰了,打扰了。”苏老憨满面红光,说话间带着一股生意人的圆滑,与记忆中那个憨厚的邻寨汉子已判若两人。如今的他,已是附近几个县市有名的企业家,据说产业都拓展到了省城。
我下意识地运用相术观察他的面相。苏老憨天生面颊无肉,颧骨高凸,本是劳碌奔波、财来财去之相,难聚大财。可他鼻梁垫高,地阁方圆,显然是经过高人指点(很可能就是祖父),动了面相,强行改了运势,这才有了后来的飞黄腾达。
众人寒暄着走进堂屋,母亲高声叫我出来见客。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我,苏晚晴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我身上扫视了一圈,那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就是沈孤雁?”她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
“是我。祖父取的名字。”我平静回应。“孤雁……啧,这名字,倒是挺特别的。”她轻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你祖父,就是那位很厉害的地师吧?”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其实,我们今天来,除了给你过生日,还有件事……”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摆了摆手,“算了,还是让我爸跟叔叔阿姨说吧。”
她的话和她那种疏离的态度,让我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老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着我父母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沈老弟,弟妹,当年多亏沈老爷子指点迷津,我苏家才有今天。这份恩情,我苏老憨一直记在心里。当年定下的娃娃亲,是我们高攀了。可如今时代不同了,讲究自由恋爱。晚晴她……她在城里也有了心仪的对象。您二老看,咱们当初那个约定,是不是……就此作罢?”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我父母的脸色瞬间煞白,母亲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家父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苏大哥,你……你这话当真?这可是我爹当年用一身道行换来的姻缘牵连,你真要……亲手斩断?”父亲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沈老爷子的本事,我是佩服的。但我苏家也绝非忘恩负义之辈。”苏老憨仿佛早有准备,对旁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将一个厚厚的公文包放在桌上,“这里是五十万现金,算是我苏家对沈老爷子、对你们沈家的一点补偿。希望……希望你们能理解。”
看着那摞现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晚晴,以及一脸“仁至义尽”的苏老憨,我缓缓站起身。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自我周身散开,堂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我直视着苏老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们沈家,不强求。婚约,就此解除。钱,请拿走。不过,苏伯伯,晚晴小姐,别忘了今日之言。他日若有何变故,勿谓言之不预。”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