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是我重开山门的第一卦,更是我选择的凶中求变之路,那么我便没有退缩的理由。这不仅关乎我个人的命数,更关乎祖父“怀山地师”和“玄幽一脉”的声誉。我既已踏上此路,便当勇猛精进,岂能因一“凶”字而畏缩不前?
或许是昨夜起卦耗费了心神,又或许是心绪激荡,我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天刚蒙蒙亮,我便被院子里传来的争执声吵醒。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们苏家还要不要脸面?婚约是你们亲口解除的,钱我们也一分没要!现在天不亮又跑来做什么?我们家孤雁高攀不起你们苏大小姐!”“妈,这一大早的,跟谁动气呢?”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院中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愣,随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趾高气扬离开的苏家父女。只是此刻,他们与昨日判若两人。苏老憨眼窝深陷,满脸疲惫与惊惶,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沾着尘土。苏晚晴更是脸色惨白,蜷缩在她父亲身后,那双昨天还充满审视与轻蔑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看来失去祖父气运庇护的反噬,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烈。“沈家嫂子,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苏老憨的错!我们今天来,是真心实意赔罪的!两个孩子的事……是我们糊涂,这婚约……不能解啊!”苏老憨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带着哭腔。母亲本是心软之人,看到苏晚晴那副失魂落魄、我见犹怜的模样,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但依旧板着脸:“杵在院子里像什么话?先进屋吧。看你们这样子,怕是还没吃早饭,一起吃点。”
她转头对我喊道:“孤雁,你先招呼一下。”说完,便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显然余怒未消。我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沁凉的井水,仔细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我彻底清醒过来。虽然对苏家父女毫无好感,但母亲发了话,我也只能走个过场。回到堂屋,苏老憨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孤雁贤侄,昨天是苏叔叔猪油蒙了心,说了混账话!你和晚晴的婚事,是沈老爷子当年金口玉言定下的,哪能说废就废?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能挽回这门亲事!”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与昨天的盛气凌人形成鲜明对比,我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讽刺。“苏伯伯,婚约既已解除,便是断了因果。覆水难收的道理,您应该明白。此事,恕难从命。”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祖父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苏家的背弃太轻易,我无法原谅,更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见我态度坚决,苏老憨脸色更加灰败。这时,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看到门口的豪车和屋内的情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回事?孤雁,哪有这么待客的?”父亲放下锄头,目光扫过苏家父女。“沈老弟!”苏老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到父亲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沈老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晴晴和孤雁的娃娃亲,咱们重新订上,行不行?我求你了!”父亲点燃一支烟,默默抽了一口,没有说话。苏老憨见状,猛地一拉苏晚晴,“噗通”一声,父女二人竟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父亲面前!“沈兄弟!救救我,救救我们苏家吧!”苏老憨以头触地,声音凄惶。
父亲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老苏,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同时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心中叹息,上前将浑身发抖的苏晚晴扶起,让她坐到凳子上。她的手冰凉刺骨。在父亲连番催促下,苏老憨才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沈老弟,孤雁,我们……我们撞邪了!”他哆哆嗦嗦地讲述起来:“昨天我们从这儿离开,车子刚出寨子就出了问题,刹车突然失灵,差点冲下悬崖!幸好司机技术好,硬是蹭着山壁停了下来,捡回一条命啊!”“好不容易惊魂未定地回到家,发现家里……家里像被洗劫过一样,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可门窗都是好的,保安也说没看到任何人进去!”“最吓人的是晚晴她妈!”苏老憨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她……她疯了!眼神完全变了,变得阴森森的,力气大得吓人,拿着刀追着我和晚晴砍,嘴里还说着……说着根本不是她的声音,是什么‘背信弃义,索命来偿’……我们没办法,只能把她锁在房间里了!”“我知道,这肯定是沈老爷子的在天之灵怪罪我们了!也知道沈老爷子是有真本事的!沈老弟,孤雁,现在只有你们能救我们了!看在……看在我们两家曾经的情分上,救救我们吧!”苏老憨说着,又要下跪。
我侧身避开,语气依旧冰冷:“苏伯伯,昨日你们决意斩断因果时,便该想到今日。你们苏家的祸福,已与我沈家无关。请回吧。”“孤雁!”苏老憨痛哭流涕,“我知道我对不起沈老爷子,对不起你们家!我该死!可我死了没关系,晚晴她还年轻啊!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啊!求求你,救救她吧!”他看向苏晚晴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的父爱。苏晚晴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再无昨日的骄纵,只剩下哀求与恐惧。
父亲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母亲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厨房门口,眼神复杂。我闭上眼睛,心中天人交战。祖父因我而死的情景历历在目。苏家背信弃义,确实不值得同情。但……那毕竟是一条,不,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祖父传授我术法,难道是为了让我见死不救吗?
昨夜那大凶之卦在脑海中浮现,那隐藏的变数,莫非就应在此处?
斩煞前行,百无禁忌……这第一个要斩的“煞”,难道就是苏家引来的邪祟?良久,我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苏老憨:“苏伯伯,你先起来。”苏老憨希冀地望着我。“你们家的事,”我顿了顿,感受到父母投来的目光,继续道,“我接了。”“但有一点,婚约已废,不可挽回。我出手,并非因为旧情,而是身为‘幽冥引路人’,不能坐视邪祟害人。你,明白吗?”苏老憨愣了一下,随即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谢谢!谢谢孤雁,不,谢谢沈大师!”我知道,踏出这一步,便是正式应了那大凶之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