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忐忑不安的苏家父女平静说道:“你们家的事,我会处理。”这不仅是为了他们,更是为了我自已应劫而行。昨夜卦象已显,我的凶中变数,契机或许就应在这苏家之事上。这一趟省城,是非去不可了。
父亲深知祖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对我颇有信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湘西汉子的耿直尽显无疑:“孤雁,去了就拿出真本事来,别坠了你祖父‘怀山地师’的名头!但也……万事小心。”他与大伯当年何尝不想继承祖父的衣钵,但祖父却以他们“命格不符,强修反噬”为由坚决拒绝,连皮毛都未曾传授。父亲虽偶有向我打听,我也谨遵祖父遗训,从未透露半分。祖父说过,父亲面相敦厚,是安稳享福的命,若涉足玄幽之术,只会平添坎坷。而我,天生“幽冥引路人”的命格,注定要行走于阴阳边缘,由我继承,是命数,也是责任。
祖父当年为我定下苏家姻缘,本意是想借苏晚晴的命格中和我的孤煞。如今婚约已废,前路如何,只能靠我自已去闯了。
匆匆吃过早饭,我回到吊脚楼收拾行囊。罗盘、符纸、朱砂、墨斗、还有几件祖父留下的特殊法器,被我一一放入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背包。正收拾着,苏晚晴怯生生地出现在门口。“沈…沈孤雁,我帮你收拾吧?”她声音细微,带着一丝讨好。“不必,马上就好。你在外面等吧。”我头也没抬,语气疏离。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黯淡下去,默默退了出去。我并非铁石心肠,也并非对她全无感觉。她确实漂亮,如同山涧初绽的野百合。但婚约已解,因果已断,过多的牵扯对彼此都非好事。保持距离,是对过往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负责。收拾停当,我背上行囊走出房间。这一刻,我知道,“幽冥引路人”的征途,正式开始了。
母亲站在院中,这个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的湘西女人,此刻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她替我理了理衣领,只说了一句:“雁崽,去吧。莫怕,也莫给你祖父丢人。”
我重重点头,喉头有些发哽。二十二年,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远离这片生我养我的大山,去面对未知的凶险与诡谲。“孤雁,上车吧。你坐后面休息会儿。晚晴,你陪孤雁说说话。”苏老憨连忙安排,亲自坐进了驾驶室。
与父母道别,车子驶离了寨子。山路颠簸,我取出两枚用湘西特有的辰砂绘制的“护身辟邪符”,折成三角,递给苏老憨和苏晚晴。
“贴身放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取下。”我叮嘱道。这符箓蕴含玄幽之气,可暂时护住他们心神,抵御邪煞侵扰。苏老憨归心似箭,车子开得飞快。“苏伯伯,稳妥些。煞气已暂时被符箓压制,苏阿姨暂无性命之忧。”我观他眉宇间那团黑煞之气确实淡了些,出声提醒。
“哎,好,好!孤雁,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苏老憨……”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不必谢我。”我打断他,“我出手,自有我的缘由。”
苏老憨讪讪地笑了笑,车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数个小时后,终于驶入繁华的省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景象,与我熟悉的湘西山寨截然不同。又行驶了一段时间,车子缓缓驶入一处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最终在一栋气派非凡的独栋别墅前停下。饶是我心有准备,下车看到这栋宅邸时,心中仍不免一震。这已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居所,其规模与气势,近乎一座小型庄园。依山傍水,占地极广,建筑设计显然也融入了风水理念。然而,一想到这泼天富贵是源于祖父的逆天改运,而苏家却在发达后毫不犹豫地背弃盟约,我心中刚升起的一丝波澜便迅速平复,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孤雁,这就是我在省城的家,也是现在唯一的产业了。”苏老憨语气苦涩。短短一日,他从云端跌落,公司停摆,资产冻结,妻子癫狂,这巨大的反差足以击垮任何人。直到此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那被他视为“封建迷信”的玄幽之术,究竟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而他所拥有的一切,又是何其脆弱。
“晴晴,快去开门,请孤雁进去看看你妈怎么样了。”苏老憨催促道,脸上写满担忧。
“苏伯伯,你这宅子,选址极佳。”我目光扫过四周山形水势,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这是一处难得的‘聚气藏风’之所,本是旺财兴家的格局。”给我苏老憨指点此处的风水师,绝非庸碌之辈。此地依附一条潜藏的地脉,但地脉之气过于刚猛凌厉,若寻常人居住,非但不能受益,反会被其煞气所伤,家宅不宁。而妙就妙在,那位风水师竟别出心裁,在地脉“龙头”方位,人工开凿了一片活水湖泊。以水之柔,化地脉之刚。刚柔并济之下,地脉的凶煞之气被转化为勃勃生机与财气,尽数汇聚于此宅。这般“化煞为权,点石成金”的手段,堪称精妙绝伦。即便以我如今所得祖父真传,要布置如此格局,也需耗费极大心力。
苏老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叹道:“不瞒你说,孤雁。这处宅子的风水格局,正是当年沈老爷子亲自为我勘定、指点修建的。如今他老人家仙逝,我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