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到了寒江的问安声，脸上的温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往常那副深不见底的帝王威仪。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的朱烨，示意小家伙继续安睡，不必理会。
朱烨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只是那只小手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抓着朱元璋的衣襟，显露出全然的依赖。
老皇帝这才转过头，望向殿门口的方向，目光平静地扫过朱允炆那略显僵硬的身姿和紧绷的面容。
朱允炆那点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他这双看透人心世情的眼睛？他只是了然于心，却并不点破。
“允炆来了。”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孙……孙儿参见皇祖父。”
朱允炆猛地回过神，连忙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只是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宫殿内，烛火因为人影的晃动而轻轻摇曳，将朱元璋、他怀中的朱烨，以及下方躬身站立的朱允炆。
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墙壁和殿柱上，交织、扭曲，仿佛暗示着他们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朱允炆站在原地，行礼之后，目光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依旧难以控制地飘向朱元璋怀中那个熟睡的孩子。
他看着朱烨在祖父的庇护下那全然安心、无忧无虑的睡颜，看着皇祖父那虽然恢复威严却依旧残留着纵容痕迹的侧影。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委屈以及深深不安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凭什么能得到皇祖父如此毫无保留的宠爱？而他，名正言顺的皇长孙，却从未……
寒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靠近打扰祖孙谈话，也不远离以防万一，他敏锐的感官如同最精细的雷达。
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妙的气氛变化，从朱允炆紧绷的背脊，到朱元璋看似平静实则深沉的呼吸。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表面古井无波，内心却在飞速地权衡着。允炆的嫉妒，他看得清楚；烨儿的天资与受宠，可能带来的隐患，他也心知肚明。
如何平衡，如何安排，如何确保大明江山的稳固……这一切，都需要他小心翼翼地拿捏。
殿外，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伴随着隐约传来的、飘渺的打更声，梆——梆——梆——。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熟睡的朱烨，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轻柔地安置在戒身堂内间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