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冒着热气的鸭血粉丝汤摊位前,这对祖孙的谈话已经从市井小吃,深入到了动摇国本的核心问题。
朱元璋压低了声音,带着考校和期盼,追问朱烨。
“乖孙,你既然提到要让那些占着大量田地却交税极少的大户出钱,那具体该如何做?你可有想法?”
朱烨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结合着他前世零星的记忆和今生在朱元璋身边听到的只言片语,组织着语言,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说道。
“皇爷爷,孙儿觉得,或许……或许可以取消按家里男丁数量收税,改成……改成只看他们家里有多少田产,田地的肥沃程度如何,然后按照这个来征收赋税!
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有田地的就不交这个税。
而且,孙儿认为,普天之下,只要是皇爷爷的子民,无论是谁,都应当根据其产业为国家纳税,这样才能让大明真正富庶起来!”
他虽然没能详细说明如何清丈田亩、划定等级等具体实施办法,但这个“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的核心思想,已然如同惊雷般在朱元璋脑海中炸响!
“取消丁税……按田产多寡和肥瘠征税……天下人,无分贵贱,皆需纳粮……”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这想法,简直是石破天惊!连他手下那些浸淫政务多年的户部尚书,都未必敢想,更未必能想出如此釜底抽薪又看似公平的办法!
他再次被这个孙子的智慧深深震撼!
然而,兴奋之余,久经政治风暴的朱元璋立刻意识到了实施这等变革将面临的滔天巨浪。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
“办法是好办法……可是烨儿,你想过没有,这等于是在刨那些官员、勋贵、大地主的根啊!他们盘根错节,势力深厚,岂会坐以待毙?
下面的官员,能否一视同仁,不徇私情?那些地主们,为了逃避税收,必然会想尽办法隐匿田产,转移土地,甚至……勾结官府,阳奉阴违!这其中阻力,大到难以想象!”
这确实是实情。
地主乡绅集团是封建王朝的统治基础之一,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无异于与虎谋皮。
就在这时,朱烨听着祖父描述的困难,小脸上却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冷酷的神情,他用一种尚且稚嫩,却带着一种天真残忍的语气说道。
“皇爷爷,如果他们不听话,敢反抗,阻碍皇爷爷推行善政……那……那就把带头的都杀光好了!杀一批,再换上一批听话的,不就行了?”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骇人,连忙低下头,小声补充道。
“孙儿……孙儿是不是话太多了……”
然而,朱元璋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斥责,反而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烨!他从朱烨那看似天真无邪的脸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份为了达到目的,不惜采用最酷烈手段的决绝与狠辣!
“杀一批……换一批……”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随即,他竟然发出了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那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一丝认同,甚至是一丝找到同类般的兴奋!“好!好一个‘杀了’!哈哈哈哈哈!”
他一把将朱烨揽到身边,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好小子!真有你的!不仅懂得治国之道,还能有这般魄力和狠劲!像咱!真像咱年轻的时候!”
在这一刻,朱元璋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与性格略显柔弱的朱允炆,和虽然隐忍但手段尚显平和的朱允熥相比。
眼前这个既有超常智慧,又具备帝王心术和狠辣手段的朱烨,无疑更符合他心目中继承人的期望!唯有这样的心性和能力,才能镇得住这偌大的江山,才能推行那些刮骨疗毒般的改革!
连一旁侍立,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严崇礼,在听到小皇孙那句“杀光”时,都忍不住惊得抬了一下头,心中巨震,对这位小皇孙的敬畏之心更深了一层。
他也明白,经此一事,朱烨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朱元璋兴奋地感慨了一番,才意识到祖孙俩在这街边小摊说得太多了,他看了看四周,还好那“摊主”和“管事”都低眉顺眼,不敢留意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