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敛了一下情绪,笑道。
“好了好了,光顾着说话,面都快凉了,先吃饭,先吃饭。”
两人重新拿起筷子,但朱元璋的思绪显然还未完全从国家大事中抽离。
他吃着面,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朱烨说道。
“这盐引的事,也是个老大难。
如今盐引价格越来越高,盐价下不来,苦的还是百姓啊。咱用‘开中法’,本意是让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既解决了边军粮草,又活跃了盐务,可如今看来,弊端也不少……”
朱烨听着,故作深思状,然后顺着话茬,用孩子气的语言点出关键。
“皇爷爷,盐引贵,是不是因为……能换到的盐变少了?是不是盐不够了呀?”
“盐不够了?”
朱元璋琢磨着这句话,脑中飞速运转。
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只是有时身处局中,需要有人点破。
朱烨这话,如同在他思绪的迷雾中投入了一束光!他立刻意识到了“开中法”存在的深层问题。
用盐引来换取边陲急需的粮草等物资,看似一举两得,但长期来看,朝廷等于是用宝贵的食盐专卖权在补贴边镇,是在“赔钱”做买卖。
而且,这其中有太多空子可钻,那些有头有脸、有关系门路的人,会想方设法弄到盐引,低买高卖,攫取暴利,而真正需要食盐的普通百姓却要承受高盐价。
盐商们因为无法自行生产食盐,官府又为了维持“开中”而一定程度上削减了盐税收入,导致盐务资金不足,管理混乱,逼得部分盐商只能通过走私来获利……
长此以往,不仅“开中法”本身可能瓦解,更会严重影响边军的粮草供应体系,这甚至可能成为动摇大明根基的重要因素!
而现在,这一切的恶果,已经从不断上涨的食盐价格上体现出来了!
想通了这些环节,朱元璋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他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朱烨,充满了希冀,他相信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孙儿,或许能有办法。
“烨儿,既然你看出了病症,那……可有医治的方子?这盐政,该如何梳理?”
朱烨听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了几下,他想起二哥朱允熥近来似乎翻阅了不少关于财政和盐务的书籍,偶尔与他讨论时也流露出一些想法。
他觉得这是一个既能为皇祖父分忧,又能进一步巩固二哥地位的好机会。于是,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说道。
“皇爷爷,这个问题好难呀,孙儿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不过……不过二哥允熥哥哥最近好像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他也许有办法呢?要不……您问问他?”
“允熥?”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好奇。
他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朱烨,又想到朱允熥近来的表现,心中暗道。
“这小家伙,自己不出头,倒是学会举荐人才了?也罢,就让咱看看,允熥这孩子,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好!”
朱元璋当即拍板。
“回去之后,咱就召允熥来问问!若他真有良策,咱定不吝封赏!”
至此,这趟充满意外的微服私访,不仅让朱元璋洞察了民间疾苦和税制弊端,更让他对两个孙子的能力和心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一场围绕着财政、盐政乃至未来国本的更大风暴,正在这秦淮河畔的寻常炊烟中,悄然酝酿。
朱元璋看着朱烨在宫外那兴致勃勃、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模样,心中虽对这孩子如此渴望出宫游玩感到一丝意外,但也只是将其归为孩童天性贪玩好动,并未深思其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缘由。
他宠溺地摸了摸朱烨的头,应允道。
“好,既然烨儿喜欢,以后皇爷爷得了空,再带你出来走走。等秋高气爽之时,皇爷爷带你去南山狩猎,那才叫痛快!”
看着孙儿活泼开心的样子,朱元璋自己也仿佛暂时从朝堂的沉重忧虑中解脱了出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笑容。
然而,这份轻松只是表象。
朱烨此前在谈及税制改革时,虽未明言,但那番“杀一批,换一批”的暗示,以及指向权贵土地和盐政问题的尖锐话语,如同种子般已深植朱元璋心中。
他表面未再深究,实则已然开始缜密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