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陆锈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时，他终于看清了母港的全貌。
不是什么补给站。
层层叠叠的金属货架从穹顶垂落至地面，像巨人的肋骨撑起这片空间。
每根肋骨上都嵌着透明的休眠舱，淡蓝色的培养液里漂浮着与他面容相似的躯体——
有的闭着眼，有的半张着嘴，额角都贴着相同的编号标签：
锈Ⅲ-001，锈Ⅲ-002，日期从二十年前一直排到三天前。
陆锈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触碰最近的休眠舱，指尖刚贴上玻璃，舱内的躯体突然睁开眼。
那是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瞳孔，却没有焦距，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原胚备份库。
他念出顶层金属铭牌的字样，声音被压抑得发哑。
胃袋里的巡海残魂突然翻涌，在他意识里炸出刺痛——
这些所谓的备份，根本是系统用来替换失败品的工具。
而他，不过是第73个失败品。
走廊在脚下震颤。
陆锈这才发现墙面的金属纹路在流动，每走三步，眼前的景象就会分裂出三个重影。
但他的胃袋像块磁铁，将翻涌的空间乱流吸进腹腔，那些本该迷惑方向的镜像走廊在他眼里清晰如白昼。
这就是老陈说的复制场域？
他摸了摸发烫的胃部，断锹残片在胃袋里发出轻鸣。
系统提示在视网膜上跳动，那些被镜像扭曲的金属碎屑、断裂的螺丝，此刻都显露出真实形态——
全是星神遗骸的碎片，正随着他的移动被胃袋缓缓吸收。
尽头的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陆锈的呼吸突然一滞。
整面墙都被照片覆盖，从泛黄的童年快照到沾着机油的工装照，甚至有张他举着断锹喊这垃圾我捡定了的模糊抓拍。
最中央的相框里，是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握着他的手，背景是实验室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和休眠舱里相同的躯体。
那是我。
记忆兽王的残识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
在你之前的第72个原胚。
系统总说我们不够完美，可他们根本不懂——
够完美的，早就死了。
陆锈猛地转身。
姬子站在走廊尽头，战术风衣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左轮枪稳稳指着他的胸口。
她的红发在应急灯下失去了光泽，眼尾的细纹里凝着水光，却被她用冷硬的声线压得极轻：
最后一次。
枪口微微晃动，指向她身侧的金属门。
门后投出暖黄的光，映出模糊的人影——
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
女孩抬起头，那张脸和他手机里永远停在七岁的照片一模一样。
进去。
姬子的手指扣紧扳机，
系统会为你重置记忆，你会成为合格的丈夫、父亲，在阳光底下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的喉结滚动，
或者留下，等系统重启时，和这些残渣一起被格式化。
陆锈的瞳孔收缩成细线。
胃袋突然剧烈收缩，疼得他弯下腰，记忆兽王的嘶吼震得耳膜发疼：
假的！
那女孩的影子没有脚！
系统用你的记忆碎片拼的！
他盯着投影里的女儿，终于发现她的裙摆下是空的，像团被风吹散的雾。
你早知道。
他直起腰，声音里带着笑，
所以昨夜才会描摹我手套的掌纹——
你在等我自己撕开这层假象。
姬子的睫毛颤了颤。
陆锈一步跨前，徒手攥住枪管。
金属的冷意顺着掌心刺进骨头，他却感觉不到疼。
胃袋的黑洞彻底张开，漂浮在空气中的金属尘埃、断裂的弹簧、锈蚀的螺丝，像被龙卷风卷着往他掌心钻。
你疯了？
姬子想抽回枪，却发现他的手像焊死在枪管上。
她看见他的瞳孔泛起幽蓝，那是胃袋里星神残片在共鸣，
陆锈！
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