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那座在胸腔中喷发的火山,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平息,沉淀为滚烫的岩浆,在江帆的血脉深处缓缓流淌。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声响。
床板发出一声克制的呻吟。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叠放被褥时,布料被拉扯得平直的细微动静。
蒋大山的生物钟,比村头那只最勤快的公鸡还要精准。
江帆闭着眼,听着爷爷的每一个动作。
开门,关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走向水井,然后是压水杆规律的吱呀声,水桶落地的闷响。
每一个环节,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一种融入骨子里的、军人般的严谨。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拉动风箱的呼呼声,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最后,一股淡淡的麦香,夹杂着柴火的烟火气,顽强地钻进了江帆的鼻腔。
那是白面疙瘩汤的香味。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纯粹的白面,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孩子馋得流口水的奢侈品。
当江帆和丫丫坐在小饭桌前时,他面前的搪瓷大碗里,盛满了奶白色的浓汤,里面挤满了大小匀称、口感筋道的面疙瘩。
而桌子对面,蒋大山碗里的,却几乎是清汤。
几片零星的面疙瘩在碗底孤零零地飘着,寡淡得像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老人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汤,目光却始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他们吃得香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丝满足的微光。
江帆的喉咙有些发堵。
他低着头,用勺子用力地搅着碗里的疙瘩汤,仿佛要把昨夜那份沉重的心情,和眼前的这份温情,一起搅碎,然后吞进肚子里。
吃完饭,蒋大山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东西包裹的物件。
他走到江帆身边,将它打开。
是一块洗得发白、但绝对干净的旧手帕,里面包着一个烤得外皮焦黑、内里却金黄流油的红薯。
这是昨天在院里那个公共炉灶上顺便烤的。
老人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剥掉烤焦的外皮,露出里面滚烫香甜的薯肉。
他将剥好的红薯重新用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江帆那个帆布书包的夹层里。
然后,他又拿起那个老旧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桌上放着一小罐白糖,他用勺子舀了小半勺,倒进水壶,又提起炉子上一直温着的热水壶,将温水兑了进去,晃了晃,直到糖完全融化。
“路上要是饿了、渴了,就吃点喝点,别省着。”
他做完这一切,才牵着江帆和丫丫的手,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一路上,蒋大山的话并不多,却句句都是最实在的叮嘱。
“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了没?从那儿拐进去,是近路,但也是土路,下雨天别走。”
“前面那个岔路口,往东走,别往西。西边那条路偏僻,听说有高年级的坏小子在那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