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爱国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下。
一个“好”字，掷地有声。
他做出了决断。
但决断之后，并非立刻就是雷厉风行的任命下发。
身为执掌数千人大厂的“掌舵人”，杨爱国深谙平衡之道。他既需要一把能够披荆斩棘的“尖刀”，也需要确保这把尖刀的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提拔，要提拔。
敲打，也必不可少。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让保卫科的林卫国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话音简短，不带情绪。
挂断电话，杨爱国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端起了手边的搪瓷茶杯。
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轻轻撇着浮在水面的茶叶。
动作不疾不徐。
他在等。
……
当厂长秘书小刘出现在保卫科门口，传达“厂长要见你”的指令时，整个科室的空气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刚刚回到自己座位上的年轻身影。
羡慕，嫉妒，探究，不一而足。
林卫国心中了然。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扣好了最上面的风纪扣，这才迈开沉稳的步伐，跟着秘书走了出去。
一路无话。
再次踏入这间代表着红星轧钢厂最高权力的办公室，林卫国能清晰地感觉到，与上次来写“检讨”时相比，空气中的压力消散了许多。
“厂长，您找我。”
他站定在办公桌前，身形笔挺，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小林啊，坐。”
杨爱国的声音，透着一股刻意放缓的和蔼。他指了指对面那张，不久前孙德胜刚刚坐过的椅子。
林卫国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轻松的谈话。
果然。
杨爱国没有立即切入正题，而是慢条斯理地提起暖水瓶，往自己的茶杯里续着热水。
水流冲击着茶叶，在杯中翻滚。
“小林啊。”
杨爱国一边摆弄着茶杯，一边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开了口。
“你最近，在厂里，风头很劲啊。”
他的眼皮并未抬起，视线仿佛全在那一小片翻滚的茶叶上。
然而，林卫国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这句话，扑面而来。
他没有接话，选择了沉默。
安静地，听着。
杨爱国用杯盖刮了刮浮沫，又开口了。
“我听说……”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林卫国的脸上。
“你……和李副厂长，好像有点‘误会’？”
“误会”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异常清晰。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林卫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杨爱国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是，不要总想着……搞斗争嘛。”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林卫国听不明白。
“在咱们厂，还是要……以团结为重。”
话音落下。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这是来自工厂最高领导的，一次清晰无比的政治点拨！
我知道你在和李副厂长斗。
我知道你手段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