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周皇后送回寝宫,看着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急匆匆地去筹谋如何说服自己的父亲,朱由检脸上的温情便已褪去。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昨夜因妻子片刻温存而荡开的涟漪,早已被一片死寂的冰封所覆盖。
他并未停歇。
一夜未眠,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精神上的亢奋,远比身体的疲惫更加真实。
次日天色微明,他便已经穿戴整齐,端坐于暖阁之中。
与昨夜对周皇后的推心置腹,那种剖开胸膛、展露绝望的狠戾截然不同。此刻的朱由检,已然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副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圣君面孔。
暖阁内,上好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升腾,烟气袅袅,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宁的异香。
但这安宁,却无法浸入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心中。
他召见的第一位,是田贵妃。
“爱妃,平身吧。”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甚至主动赐了座。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段婀娜,容颜娇艳的女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压着一丝无法挥去的忧虑。
这丝忧虑,被他精准地控制着,多一分则显刻意,少一分则不足以取信。
“陛下今日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可是有何喜事?”
田贵妃莲步轻移,依言坐下,一双妙目却始终停留在朱由检的脸上。她心思玲珑,远非寻常后宫女子可比。只一眼,她便察觉到今日皇帝的眼神与往日不同。
这绝非寻常的谈情说爱。
朱由检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帝王的无奈与沉重。
“喜忧参半吧。”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宿醉般的沙哑,仿佛真的彻夜未眠。
“朕昨夜梦见了太祖皇帝。”
此言一出,田贵妃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太祖他老人家在梦中勃然大怒,斥责朕治国无方,以致神州陆沉,百姓倒悬!”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忏悔。
“朕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终决定,将效仿古之圣君,在天坛举行一场浩大的祭天大典,为我大明亿万子民祈福,以求上天垂怜,降下甘霖,退去贼寇!”
田贵妃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道亮光。
她立刻站起身,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陛下仁心,实乃万民之福!”
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激动。
“此等国之大事,臣妾与田家,必当鼎力支持!”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爱妃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抬手示意田贵妃坐下,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只是,祭天所需祭品甚巨,非同小可。你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朕已将内帑悉数捐出,却仍是杯水车薪。”
田贵妃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屏住呼吸,听着皇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朕在想,此等为国祈福的大事,身为皇亲国戚,理应成为天下表率。朕也不好下旨强求,只是想着……”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他直视着田贵妃,缓缓道。
“若是田国丈与袁国丈这等国之柱石,能主动为国分忧,捐献些许祭品,不仅是家族的无上荣耀,朕也必将感念其忠心。”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田贵妃的心坎上。
“天下臣民,亦会传颂其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