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吞噬了白日里最后一点余温。
坤宁宫外,连廊下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将廊柱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诡异。
朱由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踩碎了满地清冷的月光。
身后,王承恩的身影被灯火拉得老长,他躬着身子,亦步亦趋,每一步都走得无声无息,不敢惊扰前方那道孤绝的帝王背影。
穿过厚重的殿门,一股混杂着名贵香料与淡淡药草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
周皇后一身家常凤袍,听闻通报,早已迎至殿门口,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与关切。
“陛下!”
她的声音柔得能化开这深夜的寒意,快步上前,亲自为朱由检解下沾染了夜露的披风。
“夜都这么深了,怎么还过来了?可是又在为国事烦心?”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托盘,上面是一盅早已温好的上等参汤,汤色澄澈,热气氤氲。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任由妻子为自己更衣,顺从地接过那只白玉汤碗,指尖触及碗壁,传来一阵温热。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妻子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幕。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周皇后见他神情不对,心中的喜悦被一丝不安悄然取代,她不敢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
宫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
朱由检终于收回目光,将碗中温热的参汤一饮而尽。
人参的甘醇与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驱不散心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放下汤碗,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周皇后微凉的柔荑。
“梓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殿外的寒风打磨过。
“还记得太祖皇帝,是如何从一介布衣,开创这煌煌大明基业的吗?”
周皇后身体微微一僵。
她不明白,丈夫为何会在这深夜,突然问起几百年前的旧事。
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柔声回答:“臣妾记得。史书记载,太祖皇帝起于草莽,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历经百战,九死一生,方有今日之江山。”
“是啊,九死一生。”
朱由检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感慨。
“那成祖皇帝呢?”
他没有停下,继续问道:“靖难之役,以区区燕地藩王之兵,对抗坐拥整个天下的建文朝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其艰险,又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周皇后的心,随着他这番话,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殿内的暖意似乎正在迅速流失,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心口。
她感觉到,丈夫今夜,与往常任何时候都不同。
那双紧握着她的手,用力得让她指节发白,传递过来的,不是温情,而是一种山崩于前的决绝。
“陛下……”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颤抖。
朱由检转过头来,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梓童,如今我大明,大厦将倾!”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在寂静的宫殿中炸响。
“内有流寇四起,外有强虏叩关,朝堂之上,更是奸佞当道,国库空虚,已到了亡国边缘!”
“朕,不愿做亡国之君!”
这句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朕欲效仿太祖、成祖,行险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