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黄绫在烛火下泛着柔和而冰冷的光,像一道催命符。
官员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惊恐与茫然的眼神。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盘旋着一个念头。
不……不要钱?只要写几句祝福的话?
这位年轻的皇帝……莫不是被那三个老东西,给活活气糊涂了?
皇极殿内,死寂在蔓延。
起初,无人敢动。
那卷黄绫就铺在王承恩端着的托盘上,墨锭已经研好,散发着清幽的香气。可这香气在此刻,却无人有心情品味。每个人都盯着那片明黄,仿佛上面盘踞着一条无形的毒蛇。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一个官阶不高,平日里最善钻营的户部员外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一咬牙,从队列中走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战战兢兢地躬身,从王承恩手中取过笔,手腕抖得厉害,饱蘸的墨汁都滴落了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在黄绫之上,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用力。
“祈愿吾皇圣躬安康,大明江山万代。”
写完,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官服。他哆哆嗦嗦地放下笔,抬头,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朱由检的脸上,竟真的带着一丝笑意。
他微微颔首。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是赦免天下的诏书。
轰!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冲破,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吐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本以为这次要被刮下一层油皮,没想到,竟是如此轻易就躲过了一劫!
这简直是天降的甘霖!
“臣,工部侍郎,恭祝吾皇!”
“臣,礼部尚书,为大明祈福!”
一瞬间,官员们仿佛生怕去得晚了,那黄绫上就没有自己留名的地方。他们纷纷涌上前,唯恐落于人后。
整个皇极殿,从方才的死寂,变得喧闹不堪。
他们绞尽脑汁,将自己毕生所学的华丽辞藻,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这份祭天名录之上。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吾皇圣明,千秋万载,一统寰宇!”
“愿献此生,以报君恩!”
一句句口号喊得震天响,一个个马屁拍得炉火纯青。那份虔诚,那份忠勇,仿佛都是发自肺腑,感天动地。
周奎、田弘遇、巩永固三人,更是被众人簇拥在最前方。
他们脸上那屈辱的酱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红润和无法掩饰的得意。
他们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轻蔑与嘲弄。
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
周奎更是亲自执笔,在那黄绫最显眼的位置,龙飞凤舞,写下了洋洋洒洒数百字的祈福长文。其文采之华美,其忠心之恳切,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仿佛他们当真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大明第一忠臣。
整个皇极殿,都沉浸在一片虚伪而祥和的气氛之中。
终于,当最后一名官员颤抖着写完自己的名字,王承恩将那卷写满了字迹,变得沉甸甸的黄绫,小心翼翼地卷好,捧回御前。
“皇爷,名录已成。”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自以为最真诚的微笑,准备聆听皇帝的褒奖,然后心满意足地退朝回家,好好庆祝自己又一次“智胜”了这位年轻的君主。
然而,就在此时!
朱由检伸手接过了那卷黄绫。
他的指尖触碰到丝滑的布料。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上一眼。
啪!
一声炸响!
那卷汇聚了满朝文武“忠心”的黄绫,被他狠狠地掷于地上!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突兀,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停跳了一瞬。
朱由检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