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业点燃的那把邪火,在这刺骨的冰水面前,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啊。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君主。
那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视规则如无物,手里握着当世最强军队的铁血暴君!
用民乱去威胁他?
这不啻于用火把去挑衅一个炸药桶。
看着众人脸上重新浮现的恐惧与动摇,王侍郎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劣无耻的求生策略。
“依下官之见,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不是对抗,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彻底的顺从!”
“顺从?”
有人发出了不解的疑问。
王侍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扭曲的决然。
“没错!就是顺从!我们应该立刻,主动地,去推行陛下的一切新政!我们不但要推行,甚至,我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积极!更加卖力!”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让他们去亲手执行那些要了他们半条命的新政?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王侍郎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冷笑一声,抛出了更狠毒的后续。
“我们不仅要自己做,我们还可以主动向陛下检举,揭发江南其他那些不遵法纪、阳奉阴违的商人!那些企图对抗天威的蠢货!”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用那些人的脑袋,来换我们自己的顶戴花翎!”
“只有这样,以‘戴罪立功’的方式,洗清我们身上的嫌疑,我们才有可能,真正换取到陛下的信任,保住我们自身的安全!”
书房内,彻底安静了。
如果说吴伟业的计策是疯狂的毒药,那王侍郎的计策,就是卑劣的烂泥。
一个,是拉着天下人一起死,在毁灭中寻求一线生机。
另一个,是出卖自己的同类,跪在屠夫的脚下,乞求一条活路。
两种截然不同的求生策略,在小小的书房之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王八蛋!你这是要做朝廷的走狗!”
“你这是懦夫行径!引颈就戮!”
吴伟业的支持者立刻拍案而起,怒斥王侍郎。
“疯子!你们才是疯子!你们这是要拉着我们所有人,去给你们的疯狂陪葬!”
王侍郎的支持者也毫不示弱,立刻反唇相讥。
“跟陛下斗?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不如此,难道要学你,摇尾乞怜,卖友求荣吗?我辈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风骨?风骨能当饭吃吗?脑袋掉了,还谈什么风骨!”
争吵声,叫骂声,桌椅的碰撞声,在小小的书房内彻底爆发。
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方主张铤而走险,以乱求存,赌一把大的。
另一方则主张彻底投降,以顺求生,先活下来再说。
这个因为恐惧而刚刚形成的幸存者小团体,在还未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之前,其内部,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不可调和的裂痕。
那道裂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深不见底,散发着比吴伟业的阴谋,更加腐朽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