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色是一片沉郁的死灰,连一丝星光都吝于洒落。
京城,这座沉睡的巨兽,尚在最深沉的梦乡之中。
然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却无声地划破了这份宁静。
他们是御前司的缇骑。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挑选出的百战老兵,如今换上了玄黑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没有敲门。
“砰!”
某位三品大员府邸的朱漆大门,被一记重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冲入府内。
睡眼惺忪的家丁护院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记刀柄砸在后颈,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陛下有旨,请刘大人入宫议事。”
冰冷的声音在卧房内响起。
那位刚刚被惊醒,正要怒斥的刘侍郎,话语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一柄闪烁着寒芒的刀尖,正抵在他的咽喉皮肤上,那刺骨的凉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从温暖的丝绸被褥中粗暴地拖拽出来,连官服都来不及更换,仅着一身中衣,便被两个缇骑架着,拖向了府外。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数十个府邸中,同时上演。
所有尚未被逮捕,品级在四品以上的官员,无一幸免。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朝堂重臣,此刻却狼狈不堪,被一队队杀气腾腾的御前司缇骑,从各自的温柔乡里,“请”了出来。
没有解释。
没有通报。
只有绝对的、不容抗拒的暴力与冰冷。
他们被告知,陛下有旨,请他们前往午门之外,观摩一场特殊的“朝会”。
“朝会?”
寒风中,只穿着单薄衣物的官员们被押解着穿过寂静的街道,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惊疑与恐惧。
有谁听过天还未亮,就要在午门外开的朝会?
又有谁见过,请大臣议事,是用刀架在脖子上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化作实质的寒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他们心中忐忑不安,被如同驱赶牲畜般带到午门外的观刑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骇得灵魂出窍。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午门广场。
那片平日里空旷威严,足以彰显皇家气派的巨大石板广场,此刻,竟被无尽的人头所填满。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数千人!
风灯昏黄的光芒摇曳,照亮了那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这些人,上至须发皆白、风中残烛的老者,下至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尚在襁褓里的婴孩,无一例外,尽皆身穿灰白色的囚服。
他们的手腕与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精钢镣铐,随着身体的轻微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心碎的声响。
跪在最前方的,是一张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前任内阁首辅,周延儒。
成国公,朱纯臣。
礼部尚书,钱谦益。
前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
这些曾经权倾朝野,一言一行都能搅动大明风云的帝国巨蠹,如今却形同枯槁,双目无神地跪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在他们身后,是他们三族之内的,所有家眷!
男丁、女眷、老者、孩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此刻被连根拔起,毫无尊严地陈列在这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