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到。
当第一缕刺破晨雾的曦光，越过层层宫墙，镀上巍峨午门城楼的金色琉璃瓦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城楼之巅。
朱由检。
他换下了一身明黄，身着一袭玄色龙袍，袍上金龙的鳞爪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仿佛蛰伏在深渊之中。腰间，悬着代表至高裁决权柄的天子剑。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一言，没有一语。
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瞳，俯瞰着下方广场上的一切。十万大军是沉默的钢铁，文武百官是颤抖的鹌鹑，而那数千名跪地的罪囚，在他眼中，与脚下的砖石并无二致。
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神祇俯瞰蝼蚁般的绝对冷漠。
整个午门广场，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恐惧、惊骇、还是麻木，都汇聚到了那道玄色的身影之上。
风，似乎都停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朱由检动了。
他只是对着高台之上的王承恩，轻轻地，抬起手，挥了挥。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却仿佛是启动这台庞大杀戮机器的唯一指令。
高台之上，王承恩瞬间会意。
他那张妖异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肅穆。他猛地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积蓄已久的内力，灌注于喉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化作一道滚滚洪流，冲刷着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内阁首辅周延儒，结党营私，蒙蔽圣听，贪赃枉法，擅权卖官！更甚者，通敌辽东，私泄军机，致使广宁失陷，数万将士埋骨他乡！其罪，罄竹难书！”
“罪不容诛！”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跪于最前方的周延儒身上。
他那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原本死灰色的脸庞瞬间血色尽失。他想抬头，想争辩，想发出最后的哀嚎，可那股源自城楼之上的冰冷注视，却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王承恩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愈发冰寒。
“成国公朱纯臣，世受国恩，身为勋贵之首，却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私吞神机营火药，倒售于海寇倭夷！致使登莱之乱，糜烂数省，生灵涂炭！”
“罪不容诛！”
“礼部侍郎钱谦益，身为文坛领袖，士林表率，却品行卑劣，包藏祸心，蛊惑学子，非议朝政，意图动摇国本！”
“罪不容诛！”
“……”
王承恩的声音，化作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他没有感情地宣读着，一个又一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名字，一条又一条触目惊心的罪状。
每一句罪状，都声声泣血。
每一条罪名，都条条当诛！
观刑台上的百官，每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那些罪名，桩桩件件，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自己心头。
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或多或少，都曾参与其中。
当长达数千字的罪状，终于宣读完毕。
整个午门广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跪在最前方的周延儒、朱纯臣、钱谦益等人，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早已僵硬的头颅，望向城楼之上那道模糊的、代表着生杀大权的身影。
“陛……陛下……饶……”
嘶哑、破碎的求饶声，从周延儒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皇帝的任何怜悯。
而是神机营指挥官，那一声冰冷到极致，不含一丝烟火气的命令。
“神机营！”
三千名士兵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的延伸。抬臂，托枪，动作间只有金属与甲叶碰撞的细微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