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缓缓落下,放映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大茂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膝盖骨传来阵阵刺痛,火辣辣的感觉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屈辱。
愤怒。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陈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驱散了凝固的空气。
“哎!哎!”
许富贵如梦初醒,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还跪在地上的许大茂拽了起来,动作粗暴,嘴里的话却亲热得腻人。
“建军!不,陈师傅!您看这……这孩子就是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以后可得严加管教!”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掉许大茂膝盖上的灰尘,那力道,像是要把他腿拍断。
“还不快谢谢师傅!”
许大茂被他爹拽得一个趔趄,龇牙咧嘴,心里把许富贵骂了一百遍,但对上陈建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心底的一丝寒意。
他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谢谢……师傅。”
“嗯。”
陈建军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这件事就算定了下来。
从那天起,陈建军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的日程。
夜幕降临,或者在难得的周末休息日,四合院里或是工厂俱乐部的放映室,总能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放映机的核心是三个部分:输片、成像、还音。”
空旷的放映室里,陈建军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他指着那台冰冷的钢铁巨兽,开始拆解它的秘密。
“胶片通过输片臂,经过片门,光束穿透胶片上的画面,由镜头放大,投射到银幕上。这个过程,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许大茂起初还带着几分抵触,懒洋洋地靠在一边。
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神就变了。
陈建军讲的,不是厂里老师傅们口中那些含糊不清的经验之谈,而是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的机械原理。每一个零件的作用,每一个步骤的因果,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胶片有时候会跳动?”
许大茂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陈建军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了片门旁边一个带齿的滚轮。
“自己看,这个叫间歇输片爪。它的作用是精确地一格一格拉动胶片。如果它磨损了,或者跟快门的同步出了问题,画面就会抖动。你来,把这个护盖拆开。”
许大茂将信将疑地拿起螺丝刀,按照陈建军的指示,小心地拧开螺丝。
当他看到内部那精密的、如同钟表般的联动结构时,眼睛里第一次真正放出了光。
原来是这样!
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冲上头顶。
这小子,脑子确实转得快。
陈建军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许大茂在机械上有一种天生的直觉,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短短几天,放映机的基础操作、胶片的日常保养、镜头的清洁,他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
“放映员不只是会放电影。”
这天晚上,陈建军将一台破旧的红灯牌收音机扔在桌上。
“厂里俱乐部这些扩音器、喇叭,都归放映室管。坏了,你不能干等着求人。得自己会修。”
他又指着那台收音机。
“原理都是相通的。电信号转换成声信号。今天,我教你认电阻、电容、二极管。”
对许大茂而言,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大门被推开了。
当他第一次成功地用电烙铁将一个断掉的接点重新焊上,让那台本已“死去”的收音机里,重新传出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和模糊的广播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不甘和屈辱。
这手艺……是真金白银!
就在许大茂沉浸在技术学习中时,陈建军的脑海里,一幕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