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端着那碗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天外,有天。
这四个字,像是某种玄奥的咒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撞击着他用一生血火铸就的认知壁垒。
他那颗坚硬得如同铁石的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在这心神剧震,恍惚出神之际,应天府的夜,已然深沉。
洪武十二年,九月初五,子时。
钦天监内,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名官员身着官袍,围着那台巨大的青铜浑天仪,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最低。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宛如一群屏息凝神的鬼魅。
整个大明王朝的命运,似乎都凝固在了这冰冷的青铜仪器之上,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宣判。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蜡烛的火苗偶尔爆开一星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都显得格外刺耳。
子时一刻……
子时三刻……
丑时即将到来。
那台重逾万斤的浑天仪,依旧纹丝不动,沉默得像一座亘古的坟墓。
钦天监监正李善的官帽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光洁的地面上。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难道……真的要输了?
陛下以国运为注,以万民为凭,押上的这场豪赌,终究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吗?
绝望,如同潮水,开始漫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所有信念即将崩塌的瞬间——
“嗡——!”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剧烈嗡鸣,毫无征兆地从青铜浑天仪的内部爆发开来!
整个仪器,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沉重的青铜基座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殿内的梁柱上,甚至有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浑身一颤!
紧接着,在所有人圆睁的双目注视下,浑天仪顶部,那颗代表着山西方位的星辰模型,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从仪轨上坠落下来!
“动了!”
一个年轻的监丞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真的动了!!”
“天呐!神谕!是神谕应验了!!!”
死寂被瞬间撕裂!
整个钦天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天欢呼!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恐惧、怀疑与紧张,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狂喜与呐喊!有人脱力般地瘫倒在地,有人与同僚相拥而泣,更多的人,则是朝着那台仍在轻微震颤的浑天仪,疯了一般地跪地叩拜!
几乎就在这嗡鸣响彻钦天监的同一时刻。
应天府西城驿站外,寂静的官道上,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响的战鼓,撕裂了沉沉的夜幕!
“驾!”
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冲进驿站的火光范围,马上的信使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坐骑融为一体。他右手高高举起一面令牌,令牌上,一根猩红的羽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山西急报——!”
信使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京城的方向嘶吼。
“平阳府,地龙翻身——!”
当确切的消息,连同山西布政使司的加急奏报,一同被送到朱元璋的御案之上时,天色已然放亮。
奉天殿内,空无一人。
朱元璋独自站在殿中,手中紧紧握着那份还带着驿站风尘的奏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上面。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烫出来的一般,清晰,灼热。
九月初五,子时。
山西,平阳府西北。
发生强烈地震,屋倒房塌,地裂山崩……
然,因提前一月得陛下密旨,令地方官府以秋收防盗为名,将百姓尽数迁至空旷地带搭建的临时窝棚居住……
最终,死伤,不足百人!
方位,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