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重誓,裹挟着燕王朱棣毕生的雄心与此刻冲霄的豪情,在风浪间回荡不休。
他胸膛剧烈起伏,肺腑间充斥着咸腥而冰冷的海风,却浇不灭那从灵魂深处燃起的灼热。
那不再是单纯对皇权的渴望,更非对军功的执着。
那是一种窥见了更高维度文明,一种凡人帝王仰望神明伟业后,发自本能的震撼与追逐!
他身后,姚广孝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惯有的、洞悉人心的神秘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凝重与思索。他捏着那份情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将纸上每一个字都烙印进脑海。
神州天条,铁甲判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构建出的,是一个他这样自诩算尽天下事的谋士,都从未敢想象的治世蓝图。
那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
那是……天道!
风,更烈了。
吹得朱棣的王袍猎猎作响,吹得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片无垠的深蓝之中。
他那股沸腾激荡、近乎疯狂的气息,让整艘龙船的甲板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然而,就在这股连姚广孝都选择暂避其锋的狂澜中心,一道身影却动了。
徐妙云没有开口。
没有任何劝阻的话语。
她只是静静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朱棣的身侧。
海风撩起她束在脑后的长发,吹拂着她那一身为了方便航海而换上的利落劲装,勾勒出英姿飒爽的轮廓。在此刻风雨欲来的甲板上,她不似一位养在深闺的王妃,反倒像一尊即将踏上神魔战场的女武神。
她的动作很轻,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朱棣依旧望着远方,但他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妻子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到那只素白的手,握着丝帕,轻轻地、专注地,擦拭着他腰间悬挂的天子剑。
那柄剑,正随着他身体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发着细不可闻的嗡鸣。
丝帕柔软,剑身冰冷。
一柔一刚的触碰,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将他那股狂暴到即将失控的情绪,一点点抚平,一点点拉回现实。
风声,浪声,心跳声。
一切都还在,但那股灼烧灵魂的疯狂,却开始沉淀。
“殿下。”
徐妙云的声音响起了,清冷,却又带着一股穿透风浪的坚定。
她抬起头,一双明眸直视着朱棣那因悲痛、激动与决心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母后待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
“为母后求药,不仅仅是殿下您一个人的责任。”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也是我徐妙云,身为儿媳的本分。”
一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淌过朱棣那被万千思绪搅得冰冷狂乱的心。
他身躯一震,终于缓缓转过身,正视着眼前的妻子。
狂暴的情绪,开始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力量。
只见徐妙云收起丝帕,另一只手却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她迎着朱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将羊皮纸缓缓展开。
“嘶啦——”
羊皮纸在海风中发出独特的声响。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竟是一张海图!
一张他从未见过的海图!
图上的笔迹清秀而有力,正是徐妙云的字迹。上面不仅有他们这些天来航行的路线,更在遥远的东方,用朱砂标注出了数个形状各异的岛屿轮廓。
每一个岛屿旁边,都用小字写着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