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
死寂。
一种能将人的骨头都冻脆的死寂。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像被拔了舌头的木偶,垂首屏息,贴着墙根站立,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觉得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名贵檀香的沉郁,非但没有安神,反而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整个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休沐的、甚至是被八抬大轿从家中请回来的致仕老名医,此刻都聚集在这座大明帝国最尊贵的寝宫之外。
他们不敢坐,只能站着,一张张平日里养尊处优、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与惶恐。
殿门每一次被轻轻推开,所有人的心脏都会被无形的手攥紧。
一个太医进去。
片刻之后,他又悄无声息地出来。
进去时,步履还算沉稳,眼中尚存一丝悬壶济世的自信。
出来时,却是脚步虚浮,面色惨白,那双拿惯了脉枕和银针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角落,对着墙壁,无声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充满了倾尽毕生所学的无力,以及对龙床上那个女人的惋惜,和对殿内那个男人的……恐惧。
一次。
两次。
十次。
每一次的重复,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在殿外这些大明最高医者的心头,反复切割。
希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凌迟。
殿内,龙床边。
朱元璋就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常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那双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上。
他握着马皇后的手。
那只曾为他缝补过征袍,为他端过粗碗,为他抚平过眉心皱纹的手,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用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掌心,反复地,固执地,想要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力气,自己的一切,都传递过去。
可那份冰冷,却顽固地从她的指尖传来,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往上蔓延,冻结他的血脉,侵蚀他的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她。
盯着她那张已经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盯着她紧闭的、再不见往日温柔笑意的双眼,盯着她胸口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他全身的神经。
他不敢想。
他不敢去想,如果这个陪着他从一个淮西的穷苦少年,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一个刀口舔血的兵卒,一路走到九五之尊的女人没了……
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这用无数鲜血和白骨换来的大明江山,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又还剩下什么意义。
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有她。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若没了她,那他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更为盛大的孤寂。
终于。
最后一位头发全白,老得连路都快走不稳的太医,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完成了诊脉。
他退后几步,与新任的院使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所有的御医,完成了他们最后的会诊。
他们整了整衣冠,在新任院使的带领下,走到朱元璋身后三步远处。
没有一丝犹豫。
“扑通——”
几十个膝盖同时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得让人心悸的巨响。
满殿的太医,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为首的老院使,这个见惯了宫廷生死的杏林国手,此刻再也绷不住,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钝器撕裂的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陛下……臣等……臣等无能啊……”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马皇后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说!”
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