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下去。”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朱标心中一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皇。他有无数的疑问,无数的担忧,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躬身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
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偌大的奉天殿,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独自一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他看着殿外,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将最后的余晖,染红了天际的云霞,也染红了奉天殿的琉璃瓦。
光线,一点点从他身上褪去。
黑暗,如同潮水,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涌来,最终将他,连同那张龙椅,彻底吞没。
月亮升起。
清冷的月华,透过窗棂,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繁星满天。
他就这么坐着。
从日落,到天明。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进奉天殿时。
太子朱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不顾内侍的阻拦,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当他走进大殿,看清龙椅上那个身影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父皇,彷彿在一夜之间,苍老了整整十岁。
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鬓角,此刻,竟已是肉眼可见的斑白。
他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了皮肤,如同刀劈斧凿。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燃尽了所有生命之火后的枯寂。
但。
与此同时,朱标却又在那双本该浑浊的虎目之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清明。
以及……释然。
朱元璋看着走进来的朱标,那张衰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对他招了招手。
「标儿,你来。」
朱标压下心头的巨大震动,快步走到御阶之下。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身下的龙椅,又扫过这座金碧辉煌、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奉天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标儿,咱错了。」
朱标的瞳孔,猛然收缩。
「咱这一辈子,从一个淮西的穷要饭的,一路走到今天,当上了这九五之尊,打下了这诺大的江山。」
「咱一直以为,咱朱重八,就是这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无尽的沧桑与落寞,像是一片在秋风中飘落的枯叶。
「直到昨天,咱才终于明白。」
朱元璋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足以颠覆他一生认知的感受。
「咱和咱的大明,不过是人家池塘里,养着的一条鱼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上。
「人家高兴了,就往塘里扔点食,逗弄逗弄。」
「不高兴了,随时都能把这塘水给抽干了,把咱这条鱼,连同这满塘的虾米,一起晒成鱼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那雕龙画凤的藻井,望向了那遥远而未知的苍穹。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才是那个真正的,井底之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