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俯瞰沧海桑田的眼神，一种洞悉了文明兴衰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朱元璋感觉自己那点帝王的威严，渺小得可笑。
“而是你，”
朱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
“用你的皇权，用你那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君臣枷锁，让你所有的子民，都忘了，抬头，看看天。”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忘了……抬头看天？
什么意思？
他朱元璋，不就是天子吗？天下人仰望的，不就是他吗？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朱越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那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那是怜悯。
“他们以为，脚下这片土地，就是全世界。”
“他们毕生的追求，就是在这个小小的泥潭里，争权夺利，相互倾轧。”
朱越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表象被撕裂，露出其下如同九天惊雷般的锋芒，狠狠地劈进朱元璋的意识深处！
“他们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了，如何钻营人际，如何巩固权位，如何内斗之上！”
朱元璋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郭桓案……那些被他亲手掀起的血雨腥风，那些在朝堂之上，为了权位，为了利益，彼此构陷，相互撕咬的文臣武将。
甚至，还有他的儿子们。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明争暗斗，手足相残。
他一直以为，这是人性的劣根，是权力必然的代价。他要做的，就是用更强的铁腕，更血腥的手段，去驾驭它，去压制它。
可现在，朱越却告诉他，这一切的根源，错了？
“数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未真正地，将目光，投向过那片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朱越的声音，带着一种宏大的，令人心悸的悲哀。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了那片因为蝗灾散去而显得格外清澈、高远的苍穹。
星辰大海？
那是什么？
是那些文人骚客笔下的风花雪月？是那些方士道人口中的虚无缥缈？
不。
朱元璋的灵魂在颤抖。他从朱越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那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一个比大明，比这片土地，比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一切，都更广阔，更宏伟的世界！
而他们……
从未看过。
朱越的手指，缓缓放下，重新指向了跪在他面前的，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你，和你之前的那些帝王们一样！”
“你们，才是禁锢了整个文明的想象力，斩断了它通往更高层次道路的、最大的……”
最后两个字，朱越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却带着一种审判般的终极重量，轻轻吐出。
“罪人！”
嗡——
朱元璋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股刚刚还让他热血沸腾的骄傲与自豪，瞬间被抽干，荡然无存。
那支撑了他一生的，属于凡间帝王的权柄、威严、功业、梦想……所有的一切，都在“罪人”这两个字的冲击下，如同被神罚之剑劈中的镜花水月。
咔嚓。
一声轻响，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传来。
那最后一丝，属于凡间帝王的，虚妄的迷梦。
彻底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