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报》的电视演播室内,时间仿佛被抽离了。
空气里只剩下摄像机风扇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炽热的聚光灯下,那位终生以“联盟最坚定的理论家”自居的意识形态元老,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苏斯洛夫,如同一座被内部爆破后、仅剩下空洞外壳的石像。
他就那样呆坐在原地。
失魂落魄。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聚焦的能力,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穿透了演播室的墙壁,看到了自己信仰殿堂崩塌后的漫天尘埃。
那几张记录着孙子叛国罪行的照片,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下意识的巨大力道捏得卷曲、破损。
那份文件,仿佛成了他余生的全部重量。
演播室里的工作人员,从导演到场记,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他们看着那个瞬间苍老的身影,一种目睹历史巨石滚落的恐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片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死寂中,一阵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伊洛夫回来了。
他从阴影中走出,重新步入灯光之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走回到了苏斯洛夫的面前。
他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回响,像是精准的节拍器,在为这场悲剧的落幕进行倒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看来,这位新晋的经济沙皇,这位刚刚用最残酷手段摧毁了政敌精神支柱的胜利者,接下来要做的,必然是对这位匍匐在地的对手,进行最后的、致命的羞辱。
这是政治斗争的铁律。
这是权力交替的必然仪式。
然而,伊洛夫的下一个动作,击碎了所有人的预判。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
没有开口说出任何一句嘲讽或宣告胜利的言辞。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在苏斯洛夫面前,向这位信仰已经彻底崩塌、灵魂正在被废墟掩埋的老人,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
在炽热的灯光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怜悯,更不含丝毫的仁慈。它是一种声明,一种姿态,一种远比羞辱更加高级的征服。
“苏斯洛夫同志。”
伊洛夫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听不出任何胜利的喜悦,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敌意。仿佛刚才那场将对方打入地狱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同志”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在此刻的场景下,显得无比诡异,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与您一样。”
伊洛夫的目光,越过苏斯洛夫空洞的双眼,望向他身后那面巨大的、印着镰刀与锤子的红色幕布。
“都是联盟理念最忠诚的捍卫者。”
他顿了顿,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消化的间隙。
“只是,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
这番话,让控制室里的导演猛地一怔,差点打翻了手边的水杯。在场的几位党的观察员,脸上更是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应该乘胜追击,将苏斯洛夫和他背后的整个保守派势力,彻底钉死在“通敌”、“腐化”的耻辱柱上吗?
他为什么还要称其为“同志”?
伊洛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寻、震惊、困惑的目光。
他知道,此刻,演播室里的每一台摄像机,都在忠实地记录着他的一言一行。他也知道,在电视机前,在联盟的无数个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