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浸染着莫斯科的每一寸砖石。
伊洛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香烟。
他没有开灯，办公室被窗外透进的城市光晕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那通来自苏斯洛夫的电话，已经结束了超过一个小时。
但电话里那个温和慈祥的声音，以及【直觉忠诚】反馈出的-95的冰冷数值，依旧在他的感知中交错，形成一种荒诞而危险的二重奏。
史前巨鳄。
这个意象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头蛰伏在克里姆林宫权力沼泽最深处的巨兽，终于将它浑浊的眼珠，转向了自己。
“阐释理论”的专访。
这四个字，在伊洛夫的舌尖无声地滚动，品尝出铁锈与火药的味道。
这不是一次对话。
这是一场预设了绞刑架的审判。
他很清楚，自己推行的经济改革，每一步都踩在旧有思想的禁区之上。那些被触动了利益、动摇了观念的庞大集团，正将苏斯洛夫这位意识形态的活化石，推向前台，作为他们的神主牌与攻城锤。
而三天后的《真理报》专访，就是他们选定的战场。
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伊洛夫的思绪。
“请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门被推开，他的首席助理安娜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但身体却绷得很直，那张一向冷静干练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难以抑制的怒意与忧虑。
“主任同志。”
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担心隔墙有耳。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将一份文件放在了桌面上。动作带着一丝急促，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斯洛夫的办公室，通过《真理报》总编，向我发出了一份特殊的‘约稿邀请’。”
伊洛夫的目光从窗外的夜色收回，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娜。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安娜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了几分颤抖。
“总编的意思是……这篇文章，苏斯洛夫同志非常重视。他希望由我来执笔，阐述我们经济委员会内部，对于‘市场’与‘价格’问题的‘正确’看法。”
她加重了“正确”这个词的读音。
伊洛夫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标题是打印出来的，黑色的西里尔字母，冰冷而醒目。
《警惕价格自由化背后的资本主义复辟阴谋》。
一个充满了火药味与斗争气息的标题。
伊洛夫的视线在标题上停留了三秒。
安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的焦灼感愈发强烈。
“主任，他们暗示我，这篇文章将被用作明天专访时，苏斯洛夫部长用来质问您的核心‘炮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
“这更像是一种……一种政治上的甄别。他们想通过这篇文章，来试探您，是否会为了自保，而公开与您自己提出的改革理念进行切割。”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纸张被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伊洛夫一目十行地扫过文章大纲，里面的观点陈腐、论证粗暴，充满了上一个时代的僵化气息。将市场调节与价格波动，直接等同于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将一切试图提高经济效率的尝试，都打上“背叛”的烙印。
看完最后一行字，伊洛夫的嘴角，忽然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混杂着冰冷与嘲弄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