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门客舍内，青瓷茶壶里泡着的云雾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清甜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萧澈坐在木桌对面，望着眼前憔悴不堪的故友王睿，心中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起伏。
王睿的“演技”堪称登峰造极——身上的灰布衣衫又破又旧，边角还沾着几处深色污渍，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甚至特意在发丝间掺了些草屑；他的指甲缝里塞着泥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连说话时的颤抖、眼神里的绝望，都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
“萧师弟……”王睿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与无助，“我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来叨扰天剑门……”
萧澈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理智一遍遍告诉他，凌汐的警告绝不会错，那孩子天生有洞察虚妄的本事；可情感上，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副凄惨模样，与“奸细”二字联系起来——眼前这人，分明是他年少时在青云宗求学时，肝胆相照的挚友啊。他至今记得，当年两人在迷雾森林历练遇险，一群饿狼围上来时，是王睿抱着一块巨石引开狼群，自己才得以脱身，这份“救命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呸！什么救命之恩，全是假的！」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凌汐被楚暮抱着“恰好路过”客舍门口，小脑袋探进来，乌溜溜的眼睛瞪着王睿，小嘴撅得能挂住油瓶儿，「那狼群根本就是他自己引来的！他提前在身上涂了吸引狼群的兽血，又故意演了一出‘舍身救人’的戏码，自导自演罢了！演技倒是不错，可惜瞒不过本帝姬的火眼金睛！」
萧澈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色的衣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王睿立即放下茶杯，关切地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真诚得让人心头发酸：“萧师弟，你可是身体不适？是不是最近修炼太累了？”说着，他就要探身过来，想给萧澈把脉，袖口滑落时，手腕上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红肉外翻，看着格外吓人。
「幻术！全是幻术变出来的！」凌汐气得在楚暮怀里直蹬腿，小嗓门清亮，「那伤疤是用朱砂混着鱼血画的，干了之后看着像真的，你仔细看，他右手小指还在偷偷发抖呢——肯定是刚才画的时候太急，颜料没干透，蹭到皮肤上发痒！」
楚暮抱着躁动的凌汐，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王道友这伤……看着倒是有些特别，不像是寻常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邪异法器所伤？”
王睿的动作猛地一顿，慌忙拉回袖子，将手腕遮住，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让二位见笑了，确实是被那邪修掌门的法器所伤，伤口里还残留着邪气，时不时会发作……”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萧澈的神色，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法器？我看是被姑娘挠的吧！」凌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点都不给王睿留面子，「昨晚他还在山下百花楼调戏姑娘，被人家用指甲挠了胳膊，现在指甲印都没消干净呢！不信你让他把袖子再撸起来看看！」
萧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他顺着凌汐的提示仔细观察，果然发现王睿虽然看似狼狈，但靴底边缘却意外干净，甚至连长期行走该有的磨损都很少——这绝不是一个长途逃亡、风餐露宿之人该有的状态！
“王师兄一路辛苦，想必也累了。”萧澈的语气渐渐平淡下来，没了之前的热络，“不知师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是想暂时留在天剑门，还是另有去处？”
王睿一听这话，立刻红了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声音哽咽：“只求师弟能收留我几日，待风声过了，我就离开，绝不给天剑门添麻烦……”说着，他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下跪。
「又来了又来了！这招都用八百遍了，下次能不能换点新鲜的？」凌汐撇着嘴，一脸嫌弃，「上次骗隔壁山头的李道长，也是这么哭着下跪，结果把人家的炼丹炉都偷走了！」
萧澈侧身避开这一跪，语气冷淡了几分：“宗门近日事务繁忙，弟子们都在忙着加固矿脉防线，恐怕……难以周全招待师兄。”
话还没说完，王睿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竟渗出了一丝血丝！他弯着腰，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模样凄惨至极，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悯。
「哎哟喂！演得真像啊！」凌汐夸张地捂住眼睛，指缝却留得大大的，「我都看见啦！他把鸡血包藏在后槽牙里，一咬破就有‘血’流出来，这招连江湖骗子都不用了，他还好意思用！」
萧澈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王师兄还是好生休息，我稍后再来看望。”说完，他转身就走，连茶杯都忘了拿。
走出客舍，萧澈靠在走廊的廊柱上，只觉得胸口发闷，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一边是“救命恩人”声泪俱下的凄惨模样，一边是小师妹句句犀利的揭穿，两种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让他头痛欲裂。
楚暮抱着凌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五师弟，须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事，不是靠回忆就能辨清真假的。”
「就是！」凌汐从楚暮怀里探出头，气鼓鼓地补充，「他刚才弯腰咳嗽的时候，腰间那块清虚山的令牌都快掉出来了！上面还刻着‘内门’两个字呢，当谁瞎呢！」
是夜，萧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里的疑虑像藤蔓一样疯长。他悄悄起身，借着月光来到客舍窗外，想看看王睿是否真的如凌汐所说那般不堪。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本应“重伤卧床”的王睿，正盘膝坐在床上修炼，周身灵气萦绕，运转流畅，哪还有半分虚弱模样！
更让他心惊的是，王睿修炼时，腰间的衣带滑落，露出一角青玉令牌，上面清晰地刻着“清虚山内门”五个字，正是清虚山弟子的身份证明！
清冷的月光洒在萧澈脸上，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冰冷，最后一丝犹豫终于在心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愤怒与失望。原来，年少时的“救命之恩”真的是一场骗局，这么多年的“挚友”情谊，也不过是对方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客房内，王睿收功起身，将腰间的令牌重新藏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自语：“蠢货，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容易心软，看来天剑门的矿脉消息，很快就能拿到手了……”
他浑然不知，窗外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而天剑门的护山大阵，早已在楚暮的安排下，悄悄调整了禁制，只待他露出更多破绽，便将其一举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