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厂的大喇叭在清晨六点准时炸响,技术革新月的通知裹着冷硬的电流声撞进四合院。
阎解飞正就着咸菜啃窝头,听见合理化建议几个字时,筷子尖在粗瓷碗沿磕出半道白印——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七天。
车间办公室的门被他推开时,王主任正用搪瓷缸子抿茶,水蒸气模糊了镜片后的不耐烦:小阎?
不是说让青工们交建议吗?
你个还在学徒期的凑什么热闹?
阎解飞把牛皮纸信封推过去,封皮上转炉鼓风系统优化方案几个字墨迹未干:王主任,我在图书馆翻了半个月苏联专家的笔记,结合咱厂3号转炉的数据...
打住!王主任抽出里面的图纸,扫了眼密密麻麻的公式,加强劳动纪律、节约毛巾肥皂这些实在建议不好吗?
鼓风系统?
你知道转炉多金贵吗?他把图纸拍回桌面,杯底重重磕在玻璃板上,回去写份提高安全意识的,我给你交了。
阎解飞没动,指节抵着那页能耗对比图:您看这组数据,送风角度偏差5度,每年多烧300吨焦炭。他声音放轻,像在拆解一道数学题,苏联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厂1959年改造时,就是调了送风角度......
小青年就是爱纸上谈兵!王主任扯松领口,老陈,你把这方案拿给技术组看看。他冲里间喊了一嗓子,又压低声音,回头我跟你师傅说,别净整这些虚的。
老陈是车间最资深的技术员,接过方案时眼皮都没抬。
可当他翻到第三页的伯努利方程推导时,茶杯当啷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杯子的手直抖,再抬头时镜片蒙了层雾气:王主任,您...您来看看这个热效率计算。
王主任凑过去的动作慢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从公式跳到对比图,喉结滚动了三次才挤出句话:这...这要是真的?
年节电十二万度。老陈推了推眼镜,指尖点着120,000那个数字,够咱厂子弟小学亮三年电灯。
消息像炸开的钢花,顺着车间管道窜遍全厂。
当厂党委通知阎解飞列席专题讨论会时,他正蹲在3号转炉前记数据,裤腿沾着黑黢黢的炉灰。
会议室的长条桌坐满了人,烟雾在吊灯下绕成灰蛇。
阎解飞站在黑板前,粉笔尖划过气流动力学简图时,后颈突然一热——是贾东旭,正冲他竖大拇指,袖口还沾着未擦净的机油。
小同志,总工程师扶了扶眼镜,理论是漂亮,可你没下过几天车间,知道实际操作的变量吗?
阎解飞转身,粉笔在伯努利方程下重重画了道线:牛顿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时,在哪个车间上班?
满屋子人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哄笑。
贾东旭拍着桌子直喘气:这孩子...是真的懂!他扭头冲旁边的副厂长嚷嚷,上月水管冻裂,解飞用余热水管化冰,咱厂锅炉班现在都学着改呢!
讨论会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时,厂长拍着阎解飞的肩:小阎,方案批了,下月试点。他压低声音,好好干,年轻人的脑子,金贵。
试点那半个月,阎解飞成了车间最忙的人。
他白天守着转炉记风压数据,夜晚回四合院就着煤油灯算修正参数。
窗纸总在深夜被轻轻叩响——林晚秋的蓝布包准时出现,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偶尔有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