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元历三六六七年,牛家村东头,破晓的雾气像一层褪色的缁衣缠在土墙上。
李敏挽着半枯的蒿草髻,蹲在门槛边,手指被草茎勒出紫痕,仍把一缕缕稻草咬紧、搓实,编出瘦小的鞋胚。
她七岁的儿子陈平伏在灶灰里,用乌黑的指甲描父亲陈赫的旧镰刀痕——那是家里唯一还亮着的金属。
忽有风掠过,带来村外早市的人声,李敏抬头,雾中她的眼像两粒被井水反复漂洗的豆子,映出天色,却映不出未来的影子。
李敏把最后一双草鞋塞进竹篮,篮沿磨得发亮,像被岁月舔过的骨。
她起身,膝头发出细碎的裂声,陈平立刻攥住她褪色的裙角,那布曾是靛青,如今只剩淡墨。
雾未散,村口的方向传来骡铃,一声近一声远,像谁在拨弄冻住的琴弦。
她低头看儿子,鞋底蹭地,灰土便爬上他脚踝,绘出瘦山的轮廓。
李敏伸手,替他拍去,却拍出一阵呛鼻的尘,惊得路旁老槐上两只乌鸦扑棱棱掠过,黑羽剪碎晨光。
陈平忽开口,声轻得像草籽落地:“娘,今天能换到热饼吗?”李敏没答,只把篮子换到左腕,右掌包住他整个肩头,推着他朝村口走。
雾深处,人影渐稠,像一池被搅动的浑水,而他们是最沉的两粒沙。
村口老榆树下,陈艳的摊布已铺得四平八稳,靛底碎花,像一潭新开的花沼。
她半倚着,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白藕,腕上戴一根银镏金镯,稍动便晃出冷冽的月。
见李敏来,她眼角微挑,唇线抿成薄刃,却先笑,笑声像碎冰滚瓷盏:“哟,嫂子,今日迟了,风水都叫我家占了。”
话音未落,她男人叶武从后头踱出,肩背阔得把晨光都挡暗,手里抛着一把铜板,叮当乱响。
李敏只把竹篮往前递一寸,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陈平缩在她影里,小手攥紧她裙带,像攀住一截将断的藤。
风掠过,榆钱簌簌落下,有几片黏在陈艳的油头上,她偏不拂,任它们贴成翠钿,眼却斜睨李敏篮中那几双草鞋,笑意更深。
叶武眼角斜挑,铜板在掌心里“哗啦”一坍,声如碎冰。
他往前半步,日头被他肩背遮去,李敏脸上便落了一层灰。
那目光先落在她襟口,再滑到陈平细腕,像湿布拖过,留下一条冷腻痕。
“陈哥的寡嫂,”他拖长腔,嗓音混着昨日酒气,“站着多累,坐我腿上,算给陈哥尽个礼。”
李敏把竹篮横到身前,柳条勒进掌心,红痕瞬间泛白。
“阿武,”她声音轻,却像针尖挑绸,“挪半尺,给孩子个站处。”
叶武低笑,铜板“当啷”落桌,震得榆钱纷坠:“半尺也不给。这地儿,今早安的是我的名。”
陈艳在后头拨弄镯子,叮当作响,眼尾弯成月牙,却冷。
叶武话音未落,集尾已起一阵潮声。
卖糖的、挑炭的、洗衣的,脚步杂沓,黄尘被木屐、草履、赤足层层翻起,像灰龙滚到榆树下,把日头都遮得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