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只觉背脊一热，无数目光贴上来，湿黏如汗。
她微侧身，把陈平整个藏进自己影里，柳条篮却因此露在半腰，叶武顺势用靴尖一挑，篮口倾翻，几双新草鞋滚进尘里，像离水的白鱼，扑腾两下便黯淡。
人群里立刻迸出几声笑，外村口音混着本村的，锋利又脆。
陈艳弯腰拾起一只鞋，指尖捏住鞋耳，对光瞧了瞧，嗤地一声：“嫂子，这鞋瘦得跟饥荒似的，卖给谁？”
说完随手一抛，鞋正砸在李敏襟前，留下一道灰印，像烙上的残花。
人缝忽被一股酸臭撕开，白二披发趿鞋闯进来，灰布条缠腕，手里甩根晾衣竿，竿梢裂口如狼牙。
陈艳眼波一转，迎上去，指尖捏半块麦芽糖，声音甜得发腻：“白二叔，那娘俩篮里有糖，抢来给你。”
疯子喉里咕噜，竹竿抡圆，风扫得榆钱乱飞。
第一鞭落下，李敏抱子弯腰，鞭梢擦过她耳后，血线细若红丝。
陈平忽挣脱，小腿蹬地，整个人扑在母亲背上，双臂展开如雏鸡护巢。
噼啪连声，十五鞭尽落在他肩胛、腰窝，布片飞处，肌肤先白后红再紫，像雨打桃花瓣，一瓣瓣洇进尘里。
第十六鞭扬起，却被一只枯手握住——卖糖老汉的铜勺不知何时横出，勺背敲在竿身，“当”一声脆响，震得白二虎口发麻。
人群呼吸一滞，风也停住。
老汉须眉皆白，却臂如老藤，铜勺一绞，竿子便脱手飞出，“噗”地扎进远处粪堆。
白二愣神，兰达腕底暗劲吞吐，扣住他肘窝，酸麻顺经络窜上，疯子双膝一软，扑地坐了个黄土印。
“二十三级元力，欺负孤儿？”老汉低哼，声不大，却似铜锣闷撞，震得陈艳耳鼓嗡鸣，粉腮顿失血色。
他回身，自糖锅旁取一块赤金药糖，掌心微亮，糖化雾丝，覆在陈平血痕交错的背上。雾气所过，淤紫转淡，孩子抽噎渐止，只余睫毛上悬着细泪。
兰达低头，枯指替他理好碎发：“娃，肯不肯跟我学本事？”
陈平抬眼，泪光里映出老汉佝偻却宽阔的肩，像看见一株能挡风雨的老松，怯怯伸手，攥住那袖角，点了点头。
人群里“嘶”地抽冷，像同时被针扎。
“兰村的兰达老祖！”卖炭少年先跪，膝盖砸得尘土跳。
“蓝安镇第一副院长！”洗衣婶子把湿围裙拧成绳，也矮了半截。
叶武脸色青白交错，铜板在掌心“咔啦”攥出水，却不敢吐半个字。
陈艳的银镯子倏地沉到腕底，像两弯冷月坠进云里，她低头，鬓边榆钱簌簌地抖，先前那抹嗤笑早被风撕碎。
兰达不理众拜，只把陈平的小指合在自己布满沟壑的掌中，一缕淡金光顺着孩子骨缝游走，如春水注进枯渠。
“从今日起，他是我关门弟子。”
老汉声音不高，却似铜勺敲鼎，余音滚过黄土，震得远处老槐都落下三片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