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达的草鞋碾过榆钱，背影没入村巷阴影时，陈平还攥着那枚琥珀糖。糖纸被汗浸得发黏，映出他鼻尖沾的草屑——方才挨鞭的疼早被丹温焐软，他缩着肩蹭母亲手背，像只讨暖的小猫。
李敏指尖颤着替他理碎发，指腹碰到肩胛的青阳丹，丹香裹着热意渗进皮肉，陈平抽了下，却笑着把糖往她掌心塞：“娘吃。”
榆树下的摊布还铺着，陈艳正捡滚到脚边的糖渣，银镯子磕在竹篮上，脆得像她刚才的嗤笑，如今只剩哑然的空。叶武突然踹飞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在老槐树干上，“咚”的一声，他梗着脖子骂了句脏话，却始终没敢抬头看那母子。
风卷着榆钱扑过来，落在陈平发顶。他仰起脸，糖纸在指缝间折出小月亮：“娘，回家熬粥好不好？”
李敏望着巷口尽头的炊烟，终于笑了笑，把竹篮挎回臂弯——篮底的草鞋沾了灰，却比清晨挺括些，像某种刚冒芽的盼头。
竹篮底最后一双草鞋卖出时，日头已斜成橘瓣。李敏指尖沾着草屑，数着铜子儿，三枚、五枚，叠成小塔。陈平蹲在旁边，用枯枝在地上画圈，把每枚铜子儿的影子圈住，像在守着什么宝贝。
“娘，够买米了。”孩子忽然抬头，睫毛上还沾着方才糖渣的甜。
李敏把钱小心塞进贴胸的布囊，布囊磨得发亮，是陈赫生前缝的。她扯了扯陈平磨破的袖口：“够买米，够买药，还够……”话没说完，孩子已蹦起来拎篮子，竹篾硌得他掌心发红，偏要梗着脖子：“我拎！兰爷爷说我要当元师，力气得练。”
归途的风裹着灶膛的烟，甜丝丝的。陈平走在前头，踢飞块碎石，石子撞在老槐上，“咚”地滚进草窠——像极了叶武方才踹飞的石子，却再没人追着骂。李敏跟在后头，看儿子瘦小的背挺得直，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发梢，指腹触到那枚琥珀糖纸，被汗浸得发亮。
“平儿，”她轻声唤，“明儿娘送你上兰村。”
孩子回头，鼻尖沾着草屑，笑出缺了门牙的豁：“嗯！兰爷爷说，我名字前要加‘元师’！”
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两株相互扶着往暖里长的草。
柴门吱呀响时，陈平已踮脚够下墙挂的竹帚。李敏靠在土炕沿揉肩，肩胛敷着青阳丹，药香混着灶膛的烟漫开。
“娘歇着。”孩子抡起帚苗，扫得土渣簌簌落，扫到炕角时忽顿——昨夜他蜷在这儿，听着母亲压低的呻吟。
灶台上铁锅结着垢，他踮脚舀水，袖口滑下，露出肩头淡紫鞭痕。水沸时蒸汽扑脸，他慌忙后退，指尖被烫得发红，却攥紧锅铲翻炒野菜，像攥着兰爷爷给的琥珀糖。
“平儿，”李敏望着他汗湿的额发，“怕么？”
孩子把菜盛进粗瓷碗，热气模糊了眼：“兰爷爷说，元师要护着在意的人。我虽没觉醒……”他咧嘴笑，缺门牙的豁里漏着光，“也能给娘烧碗热汤。”
灶火映着陈平的脸，颊上沾着菜叶的碎末，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认真。他踮脚往锅里添柴，火星子噼啪溅在粗布衣上，烫得他缩了缩脖子，却仍固执地护着锅底。
李敏望着他微弓的脊背，那单薄的肩胛骨随着炒菜的动作轻轻起伏，像一对未长成的蝶翼。
窗纸上漏进的夕照，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平偶尔低头，发梢垂落，遮住了眼睫投下的阴影——那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忐忑。
他盛汤时手腕微颤，粗瓷碗边沿磕在锅沿，发出叮的轻响，倒像是他心跳的回音。
娘，尝尝。他双手捧碗，指尖因热气泛红，却笑得明亮。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在暮色里闪着细弱的光。
陈平捧着陶碗的手指节微凸，指腹还留着竹帚磨出的薄茧。李敏接过碗时，触到他手背细密的汗珠，凉丝丝的，倒比那碗热汤更先熨着她的心。孩子垂着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随着他观察母亲喝汤时细微的表情而轻轻摇晃。
灶膛里的余烬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映得他耳后那道浅浅的鞭痕泛着微红。陈平的布鞋在泥地上蹭出半道湿印，大约是刚才盛汤时溅上的汤汁，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盯着母亲嘴角沾到的一点油星，伸手想拂，又缩回去，只小心翼翼地递过粗布巾。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爬上他低垂的颈项，照见那处皮肤下隐约跳动的血脉，细弱却顽强，如同灶膛里始终不肯熄灭的余火。
陈平的布鞋底沾着灶膛里蹭出的草屑，脚趾在鞋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李敏见他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歪歪扭扭，是孩子自己缝的，线脚虽拙，却密密匝匝地轧过破口。孩子局促地坐在炕沿，膝头并得极紧，粗布裤管下小腿细瘦，却将碗稳稳托在掌中，连汤面都不曾溅下半滴。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天光斜切进屋内，正照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未愈的鞭痕，淡紫色的，边缘泛着青。陈平却浑不在意，只时不时偷眼觑着母亲的神色，见她眉头渐渐舒展，嘴角有了些许弧度，眼里的光便亮了几分，像夜色里忽地点起了一盏小灯。
灶台余温未散，烘得屋内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浮着野菜汤的清苦香气，混着青阳丹的草木余韵，竟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