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他是我关门弟子。”
老汉声音不高，却似铜勺敲鼎，余音滚过黄土，震得远处老槐都落下三片秋意。
兰达半俯身，银眉覆在深凹的眼眶上，像两道旧雪压苍松。
陈平仰脸，泪痕未干，却先看见老人瞳底一泓温金，晃着自己小小的影子。
“平儿，喊师父。”李敏轻声催，嗓子仍颤，却努力把字吐得圆润，仿佛这一声能替儿子把过去的苦都翻页。
孩子唇瓣抖了抖，怯怯向前半步，破草鞋底蹭起细尘，像雏鸟试飞。
“师……父。”两字软，却带着乳燕初啼的亮。
兰达“嗯”地一应，掌心翻上，托出一枚琥珀糖，糖心凝着朵细碎的野菊。
他把糖按进陈平汗湿的掌心，顺手抚过孩子头顶，灰白头发顺势滑落，露出旧伤疤——那是当年独战三阶凶狼留下的齿痕，如今成了最硬的勋章。
风掠过，榆钱纷落，似替谁撒下一场轻声的庆炮。
人群里不知谁低低叹了一句，像把石子投进深井，回声荡开，层层撞在每一张脸上。
卖炭少年眯眼，看那琥珀糖在陈平掌心里映出暖金，映得自己掌心茧层更粗更黑；洗衣婶子把湿指悄悄缩进围裙，生怕常年冻裂的口子玷了那朵糖菊。
叶武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只扯出半边寒褶，铜板在指缝“咔啦”一声，像骨节被无形碾碎。陈艳退后半步，银镯撞在竹篮上，脆响细而短，仿佛替自己夭折的傲气敲了一声丧钟。
兰达听若不闻，只替陈平理好碎发，指尖顺眉尾到鬓角，一路抚平尘与伤。
“好命？”老汉低哼，声音混着糖锅的焦香，滚过众人耳鼓，“好命是他娘十五鞭子替他换来的，是诸位冷眼里剩的一口余温。”
话音落下，风忽紧，吹得榆钱扑面，像一场小而硬的雪。
“蓝宁镇初级学院，虽说是竟宁县第一学院的附属，可在三十四家分院里排得上前五。”老榆干后，村学究陈先生捻着灰须，声音压得低，却像算盘珠一颗一颗往人心里砸，“只是咱牛家村，整整十九年没递出一份录取帖喽。”
话音未落，周围便浮起一层叹息，像秋雾贴地。
卖炭少年把十指插进筐绳，指背裂口被勒得出血：“我去年测试，元力二级，连门槛灰都没摸着。”
洗衣婶子苦笑，甩了甩冻得通红的手：“家里小子更惨，水晶球亮都没亮，回家哭了一夜。”
众人目光又齐刷刷落到陈平身上——那孩子正被兰达牵着，掌心琥珀糖尚闪微光。
“如今咱村，总算要出一个了。”陈先生轻声补一句，像替整条村运提笔，在黄尘里点下第一滴墨。
兰达微微俯身，银眉底下一双浑浊却澄亮的眼，像两口被岁月磨光的老井，映着陈平瘦小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