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的灰烬尚未完全沉降，那冰冷死寂的气息仍萦绕不散。银看着陈杰收回戮生枪，至暗的瞳孔中倒映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方才那抹除数人性命的一击，与拂去衣袖尘埃无异。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句“如何寻找潮汐薄弱点”的追问暂时压下，转化为更具体的情报。
“空…空间异常点，能量流涡旋，或者本土强大存在陨落时造成的法则真空地带，都可能形成短暂的间隙。”银的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悸，精神波动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我能…能凭借曦光大陆残存的感应秘法，大致定位这类区域，但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施法，且无法保证其稳定性与持续时间。”
陈杰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他目光扫过管道幽深的尽头，那里通往枢纽站更上层，也是离开这片地下迷宫的出口之一。体内，那丝新生的混沌灰色气流如同蛰伏的冥龙，缓慢而坚定地流转，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恢复，更是一种本质层面的缓慢蜕变。他对能量的需求，对资粮的渴望，已悄然跃升到了一个新的层级。
黑石城，那片他最初挣扎求存的牢笼，此刻在他感知中，却仿佛成了一个充斥着低烈度能量反应的浅水洼。各大家族的倾轧，城主府的制衡，甚至那归一教的残余，都显得如此乏味。
但浅水洼中，未必没有藏匿的毒蛇，或是可供垂钓的特殊饵料。况且，银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施展秘法，而地面上，总比这危机四伏的地下废墟更容易找到落脚点。
“上去。”陈杰言简意赅，提着戮生枪，迈步前行。
银不敢怠慢，强忍着伤势与侵入体内的异种能量带来的不适，快步跟上。
越靠近地面，人工建筑的痕迹越多，战斗遗留的破坏也愈发触目惊心。怪物的尸体与人类的残骸交织，凝固的血液将地面染成暗褐色。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能量里，开始掺杂进熟悉的、属于人类势力范围的标记性气息——王家土黄色的厚重土系能量残留，刘家阴柔诡谲的水系波动，甚至还有几缕城主府特有的、带着秩序约束感的纯净能量痕迹。
显然，地面的争夺并未因地下深处的剧变而停止，反而可能因为某些缘故，变得更加激烈。
当陈杰推开一扇锈蚀严重、半掩着的应急门，重新踏上黑石城外城的土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比离去时更加破败、但也更加干净的景象。
曾经拥挤着难民、充斥着混乱厮杀的街道，此刻显得空旷了许多。零星的幸存者如同惊弓之鸟，在废墟间仓惶穿行，看到陈杰和银这两个突兀出现的身影，尤其是陈杰手中那截毫不起眼却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断枪时，更是吓得远远躲开。
一些关键的路口和尚且完好的建筑前，出现了身着统一服饰的巡逻队。他们不再是某个家族的私兵，而是打着城主府旗号的城卫军，虽然装备不算精良，神色间也带着疲惫，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秩序。偶尔有不开眼的变异生物试图冲击，很快便被配合默契的小队剿杀。
“看来，城主府的手，终于伸出来了。”银低声说道，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在面临巨大外部威胁时，整合内部力量是必然选择。
陈杰面无表情。城主府的介入在他意料之中，云先生的出现便是征兆。这并未改变什么，反而可能意味着，可供随意猎杀的野味变少了。
他的灵魂感知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扩散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区域。无数信息纷至沓来：城卫军巡逻的路线与换防间隙、几个家族残余势力龟缩的据点位置、一些能量反应异常却暂时无人问津的废墟点、以及几道隐晦而强大、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从内城方向扫过。
其中一道，带着熟悉的锋锐刀意，是焦隼。另一道，平和却深不可测，是云先生。还有几道，或阴冷，或暴烈，或诡秘，应是其他家族的底蕴人物。
这些神识在触及陈杰周身那层无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探查的寂灭力场时，都微微一滞，随即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与忌惮。
陈杰葬灭源核、击退潮汐之触的消息，显然已被某些高层知晓。他这块磨刀石的分量，在那些执棋者心中，已然不同。
“去那里。”陈杰指向远处一栋相对完整、曾是仓库的五层建筑。那里位置偏僻，视野尚可，且在他的感知中，内部能量结构稳定，残留的防御符文虽已失效，但主体框架坚固。
银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断壁残垣。沿途遇到的城卫小队，在看到陈杰的瞬间，皆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兵器，如临大敌，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反而默默让开道路，眼神复杂地目送他们离去。
实力的差距，以及那传闻中葬灭恐怖存在的战绩，让陈杰在这片混乱之地，暂时获得了一种无形的通行证。
进入废弃仓库，内部空旷，积满灰尘，只有几具早已风干的骸骨。陈杰随手一挥，一股混沌灰色的气流拂过，将角落一片区域的灰尘与杂物尽数湮灭，清出一块干净地方。
“你需要多久？”他看向银。
银盘膝坐下，双手再次结出那个奇异的印记，周身泛起微弱的银光，与体内淡紫色的侵蚀性能量对抗着。“至少需要六个时辰，才能初步稳定伤势，并尝试进行一次小范围的间隙感应。”
陈杰不再多言，走到仓库一个破损的窗洞前，目光投向远处那巍峨的内城城墙，以及更远方、天空之中那些依旧存在的、如同伤疤般的空间裂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戮生枪冰冷的枪身上摩挲着。
黑石城的秩序在重建，水面之下却暗流汹涌。各大家族不会甘心被城主府完全整合，归一教残党定然潜伏在暗处，而更大的威胁——吞界之潮的阴影，已然投下。
这里，不再是简单的猎场。
而是棋盘。
而他，这颗原本被视为弃子或麻烦的棋子，在拥有了掀翻棋盘一角的力量后，是选择成为新的棋手，还是直接将这棋盘，连同执棋者，一同葬灭？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虚无的弧度。
葬天之路，岂会局限于一方棋盘？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对弈的资格。
而是吞掉整片天地，以万物为祭，助我葬天！
仓库内，银闭目疗伤，银光与紫气交织。
窗洞前，陈杰持枪而立，身影在血色残阳下拉得很长，与远处那秩序与混乱交织的黑石城剪影，融为一体。
风暴前的短暂宁静，降临。
而宁静之下，是即将吞噬一切的葬灭之心，在无声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