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在指挥室里蔓延。
那是一种被巨大信息量冲击过后,大脑宕机般的空白。
陈旅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他死死盯着李云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愤怒的火焰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物质——震惊——所浇灭。他想再骂一句“混账”,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像是两块烧红的烙铁,怎么也吐不出来。
保卫总部!
反斩首!
这个他妈的李云龙,这个他从泥腿子里一手提拔起来的战争疯子,竟然用最土匪的逻辑,喊出了让整个八路军高层都脊背发凉的战略预警!
陈旅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就是默许。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赵刚!”
“到!”
赵刚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杆,下意识地应道。
“命令你,即刻赴任独立团政委!”
陈旅长的目光转向李云龙,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不管你李云龙抢了多少人,多少枪!从现在起,独立团所有新进兵员的思想改造工作,全权交给赵刚同志负责!”
“一个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必须把这支部队给我捏合成拳头!一个月后,我要亲眼看到战斗力!要是到时候还是乌烟瘴气的一盘散沙……”
陈旅长的声音陡然转冷。
“新账旧账,老子跟你一起算!”
“是!”
李云龙脖子一梗,回答得干脆利落,脸上看不出半点被敲打的沮丧,反而透着一股阴谋得逞的得意。
……
从旅部到独立团驻地的路,并不算远。
一路上,李云龙哼着不成调的山西小曲,骑在马上颠颠簸簸,心情好得像是抢了个大财主。
而他身后的赵刚,则一直沉默着。
这位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此刻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任命状,纸张的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前面那个粗犷的背影上。
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这就是赵刚对李云龙的初步定义。
他粗鲁,违纪,满嘴脏话,行事风格完全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可偏偏是这个土匪头子,拥有着近乎妖孽的战略直觉,能从一次看似偶然的偷袭中,嗅到未来战争形态的血腥味。他用“抢人、抢枪、抢地盘”这种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去构建一支“反斩首特战队”的顶层设计。
这种诡异的融合,让赵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甚至是一丝……挫败。
他来之前,满怀着一腔热血。他要用自己学到的革命理论,去改造那些带着旧习气的部队,去塑造一支拥有坚定信仰和钢铁纪律的“新军魂”。
李云龙的独立团,在他最初的设想里,就是一个最完美的试验田。一个打了败仗、成分复杂、主官桀骜不驯的烂摊子,最适合他大展拳脚,拨乱反正。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自己那些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理论,真的能“改造”眼前这个战争野兽吗?还是说,自己会被他那套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的“歪理”所“改造”?
赵刚的眉心紧紧锁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迎接他的,必然是一个土匪和正规军混杂、军纪涣散、士气低落的烂摊子。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第一场整风会议的发言稿。
然而,当马蹄踏入独立团那简陋的驻地时,赵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预案,都在进入驻地的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轰击得粉碎。
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
没有预料中的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