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指尖还捏着那块从靴底剥下的黑布条,纤维粗糙,边缘带着北境特有的双线锁边。他没松手,反而把它按在桌面上,和账册里的标记并排。油灯晃了一下,火苗歪了半寸,照出布条上一道暗红痕迹——不是血,是染料。
云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炭笔,在竹片上重新整理昨夜记下的音律符号。她的手腕有点抖,但落笔很稳。她刚给沈砚换完药,伤口又裂了,这次比之前深。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瓶拧紧,放回包袱。
“叫裴远。”沈砚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云漪抬头:“现在?”
“越快越好。”他说,“不能再等。”
云漪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砖,取出一个铜哨。她吹了一声,短促,低频,像夜里猫叫。这是紧急联络信号,只有裴远能听懂。
不到一盏茶工夫,窗外传来两下轻叩,三长一短。裴远到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弓背落地,动作利索。背上背着一把长弓,腰间挂满箭袋。他看了眼沈砚的腿,皱眉:“你这伤,再走一趟烟道就得截了。”
“还没到那份上。”沈砚指了指桌上东西,“都齐了。”
裴远凑近,先看布条,再看账册,最后盯着云漪手里的竹片密文。他不懂音律,但能认出关键词。“幽州仓”“调令”“五日后”——这几个字他认得。
“所以陈九章真通敌?”他问。
“不止他。”沈砚翻开账册,“铁料运往柳崇安私宅,军械定额被吞三成,连禁军调令都能改。这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张网。”
裴远冷笑:“那就烧了它。”
“怎么烧?”沈砚反问,“你带火进去,守卫不会拦?北境五天后还要运货,你烧一批,他们再运一批。我们暴露了,后面没人信我们。”
“那你打算躲着等死?”裴远声音抬高。
“我不是要躲。”沈砚指着地图,“我是要让他们自己垮。”
云漪插话:“幽州仓现在有重兵把守,巡逻频率比上周多了两倍。他们知道有人盯上了。”
裴远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在户部当差。”她说,“昨天递了份假名册进去,今天就被退回来了,批注写着‘核查未过’。说明他们在查内鬼。”
裴远沉默几秒,突然笑了:“你们俩,一个靠耳朵听秘密,一个靠笔写天机,合着我就是个射箭的?”
“没错。”沈砚点头,“你是那个关键时刻能把人脑袋射穿的。”
裴远笑骂:“操。”
三人安静下来。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桌面。
沈砚开始说话,一句接一句,像在列任务清单。
“第一,传消息。不能用实名,不能留字据。云漪,你通过乐坊体系发密语,找可信的人,每个城一个点,串联起来。”
云漪点头:“我能做。”
“第二,画图。”沈砚看向裴远,“城防哪里松,哪里紧,逃命路线怎么走,箭楼分布、巡兵换岗时间,全画出来。我们要动的时候,必须一次成功。”
裴远摸出随身小刀,在桌上刻了半个城墙轮廓:“我今晚就开始。”
“第三,证据。”沈砚拿起账册,“不能只给我们自己看。要让百姓知道皇帝身边的人在卖国。提炼几个词——‘私铸十万兵甲资敌’‘户部侍郎勾结北境’‘禁军将领将被替换’。越简单越好,越狠越好。”
云漪说:“可以用说书人。”
“对。”沈砚说,“茶馆、酒楼、客栈,让说书人讲‘朝廷大案’。加点鬼故事,加点忠臣冤死,老百姓爱听。”
裴远咧嘴:“这招损啊。”
“损但有用。”沈砚说,“舆论一起,地方官员就不敢轻易站队萧焕。有些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就差一把火。”
“计划叫什么?”裴远问。
“折柳行动。”云漪说。
裴远挑眉:“为啥?”
“《折柳令》是起点。”她说,“也是我们第一个密语通道。名字听着软,做的事硬。”
裴远点头:“行,够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