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月光和黑暗交界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一步。陈烈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风吹过山道，带起两人衣角轻轻摆动。
“我是沈砚。”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七营校尉，你的上司。你还记得雁门关那夜吗？你替我断后，我说‘活着回来’，你点头。可你现在，是在带兄弟们去死。”
陈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砚的脸，像是要从那张被风霜刻出痕迹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摘下蒙面黑巾，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他眉骨、鼻梁、下巴上，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你没死？”陈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我没死。”沈砚冷笑，“可你却活得像鬼。你练北境阵法，囤兵器，通私粮——你告诉我，这是第七营的规矩？”
陈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怒意：“你以为我想？我娘在他们手里！我儿子才五岁，被掳去北境做人质！我不照做，他们就杀了他们！”
他吼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肩膀塌下去半寸。铜壶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沈砚瞳孔一缩。
裴远躲在岩石后，听到这话也愣住了。他悄悄抬眼看向沈砚，见他站着没动，只是眼神变了。
“所以你是被胁迫的。”沈砚声音低了下来，“可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会让虎牢成炼狱？多少百姓会死？多少士兵会为你陪葬？”
陈烈低头，手指还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沈校尉，我不是贪生怕死，我是撑不住了。”
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七年前，这个人能一个人守着断桥挡住追兵半个时辰，宁可断腿也不退半步。现在他站在这里，眼里全是疲惫和痛苦。
这不是叛徒的眼神。
“北境计划什么时候动手？”沈砚问。
陈烈摇头：“具体日子我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在调兵，等西南谷这批铁器运完，就会让私兵打头阵攻虎牢西门。他们说，只要里应外合，三天就能破关。”
“贺岩呢？他知道吗？”
“贺将军一直不知情。林文远是北境安插的人，他掌控粮道和调度，把所有异常都压下来了。我……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傀儡。”
沈砚眉头皱紧。林文远果然有问题，而且位置关键。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砚盯着他，“继续当他们的狗？还是想办法自救？”
陈烈苦笑：“我能信你吗？你突然出现，谁知道是不是北境设的局？万一你是来试探我的……”
“你要证据？”沈砚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第七营·斥候队长”几个字。
陈烈看到那块牌子，呼吸一滞。
“这牌子是你当年掉在雪地里的。我没还你，因为以为你死了。”沈砚把铜牌递过去，“现在我还给你。如果你还想当个大周的兵，我就帮你救家人，救虎牢。”
陈烈没接，手抖了一下。
“你不怕我把你抓了去领赏？”
“你不会。”沈砚说，“你要真想投敌，就不会每晚还去取净水漱口。这个习惯改不了，说明你心里还守着点东西。”
陈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
“我儿子……叫石头。去年冬天被抓走的。北境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伤他性命。可前几天传来消息，说他病了，不让我见……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沈砚沉默片刻：“我们联手。你提供情报，我救人。等事成之后，你想走想留，随你。”
“可林文远手下有三百精兵，营地里还有暗哨。你们两个人，进不来。”
“所以我们不硬闯。”沈砚说，“你明天照常行事，别露破绽。等我和裴远摸清岗哨规律，再动手。”
裴远这时从岩石后走出来，站到沈砚身边。
“我是裴远。”他说，“神箭手。只要你给出信号，我能射掉你帐篷顶上的旗子，让你知道我没开玩笑。”
陈烈看了看裴远，又看看沈砚，终于点头：“好。我会想办法安排一次夜间巡查，带你们进营。但只能一人进去，不能带武器。”
“可以。”沈砚答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