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领带最终还是被系在了脖子上。
鲜艳的亮橙色,在镜子里像是一道刚切开的三文鱼刺身,透着股诡异的生机勃勃。
林渊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依然像那个让商业对手闻风丧胆的林氏总裁,而不是一个要去参加亲子运动会的倒霉家长。
车库里的空气比往常冷冽些。
那辆圆润敦实的新能源保姆车停在一众趴伏如野兽的超跑中间,像个误入狼群的大白馒头。
林渊拉开车门,并没有预想中的新车甲醛味,反而是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薰衣草和某种奶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这帮女人连香氛系统都动了手脚。
他坐进驾驶位,身体瞬间陷进那如同云朵般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这种毫无支撑感的包裹性让他很不适应,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温柔乡给吞噬。
伸手,按下一键启动。
屏幕亮起,没有熟悉的引擎轰鸣,只有中控屏上那个硕大的Q版婴儿图标欢快地跳动了两下。
“滴。驾驶员身份识别中……识别失败。”
机械的女声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电流音,“检测到驾驶员面部微表情僵硬,存在‘抗拒’情绪。为确保行驶安全,请执行‘快乐出发’程序:哼唱任意儿歌解锁引擎。”
林渊的手指僵在启动键上,眼角疯狂抽搐。
【快乐出发?我让你原地报废信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反派的威压去欺骗那个人工智障,再次按下启动键。
“滴。识别失败。请不要试图用杀气恐吓车载系统。倒计时十秒,否则将启动‘安抚警报’。”
该死。
林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就要见那个难搞的德国客户。
他咬着后槽牙,目光在空荡荡的车库里扫了一圈,确定没有活人,也没有哪怕一只流浪猫。
“……爱你孤身走暗巷。”
声音低沉,带着像是要在那暗巷里把谁做掉的狠劲。
“音量过低,情感投入不足。”系统冷酷地判定。
林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闭上眼,把这辈子受过的气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自暴自弃地拔高了调门:
“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咔哒。”
中控锁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下一秒,全车二十四个柏林之声扬声器同时炸响,那是陈奕迅的原版伴奏,音浪大得差点把林渊的天灵盖掀翻。
与此同时,那个该死的婴儿模拟程序似乎是被这激昂的节奏唤醒了,中控屏上的Q版娃娃开始随着鼓点疯狂摇头晃脑,发出咯咯的合成笑声。
这哪里是开车,这是开着个移动迪厅。
林渊黑着脸把车滑出车库,刚上高架,就遭遇了早高峰的一线飘红。
车流如织,蠕动得比蜗牛还慢。
那首《孤勇者》已经循环到了第三遍,林渊试图关掉音响,但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摇滚早教’模式进行中,强制切歌将扣除奶粉积分。”
【好好好,你们是把我的车变成了勒索软件是吧?】
旁边的一辆奥迪降下了车窗。
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着林渊大喊:“嘿!林总!这大清早的,您这车载KTV挺潮啊!这就是有钱人的解压方式?”
林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聋子。
但他的右手食指,却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跟着那句“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的节奏,下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那纯粹是烦躁引发的肌肉痉挛。
但他没注意到,就在后视镜的上方,那个伪装成行车记录仪的高清摄像头,红灯微微闪烁了一下。
两小时后,星火集团顶层办公室。
林渊刚签完最后一份合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得像个电动马达。
他点开一看,热搜榜第三条赫然挂着一个红得刺眼的词条:#硬汉柔情:千亿总裁用摇滚精神启蒙下一代#
视频显然经过了专业级的剪辑。
画面里,他冷着脸坐在驾驶座上,背景音乐激昂澎湃,而特写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的那两下节奏。
配文更是极尽煽情之能事:“他背负着商业帝国的重担,却在拥堵的早高峰,把唯一的温柔留给了虚空中的孩子。这不仅是节奏,这是父爱的脉搏。”
林渊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直接拨通了苏清浅的内线电话。
“解释。”两个字,咬牙切齿。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苏清浅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季度报表:“根据后台数据,这条视频发布一小时内,星火集团旗下母婴品牌的搜索量上涨了40%。视频流量收益转化已到账,按照目前的汇率折算,足以覆盖‘心渊’未来三年的进口奶粉预算。”
“我是缺那点奶粉钱的人吗?!”林渊咆哮。
“您不缺,但那是您的个人资产。”苏清浅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而这是‘父亲’这一职位的绩效产出。另外,车载AI刚刚根据您刚才哼歌时的微表情和心率起伏,自动生成了一份《父亲音乐偏好报告》,并从亚马逊订购了全套枪花乐队的摇滚启蒙CD。”
“……”
林渊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扶住额头,“下次……下次我唱《国际歌》行不行?这也算摇滚?”
“只要情绪到位,哪怕您唱《大悲咒》,系统也会判定为佛系育儿。”苏清浅挂断了电话。
这一天,林渊过得浑浑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