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占据了大半个主控屏的面孔,保养得宜,只有眼角的鱼尾纹里藏着经年的算计。
林德坐在那张在此刻看来极具讽刺意味的黄花梨木大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通过高保真音响在这个半废墟般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抹去了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那是刚才强行发动秩序修改的反噬。
他的目光越过屏幕上伪善的笑脸,落在林德手边那份电子合同的条款细则上——合同界面右下角,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纹正随他指尖悬停而脉动,那是林家私有协议库的生物密钥入口。
虽然隔着屏幕,分辨率也因为信号干扰而时不时出现色块,但在【谛听·观微】的辅助视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是在显微镜下一般无所遁形。
只要签了字,林家就会动用隐藏在京海市地下的三条备用光缆,为这个即将被格式化的据点提供算力分流。
看起来是雪中送炭,父慈子孝。
然而,林渊的视线定格在了第十四条第三款的附属协议上——《关于家族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变更及气运代管授权》。
呵,老东西,果然是属饕餮的,吃人不吐骨头。
所谓的“代管”,在这个气运具象化的世界里,等于就是要把林渊当成一个活体血包。
一旦签字,系统绑定的气运值就会通过血缘契约源源不断地流向主家,最后林渊会变成一个连喝凉水都塞牙、出门必被车撞的霉运载体,直至生命力枯竭。
“怎么,还要考虑?”林德似乎有些不耐烦,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小渊,你也看到了,萧辰那小子已经成了气候,连我也没想到他能把自己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现在的你,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除了回归家族的庇护,没有任何活路。”
“庇护?”林渊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还有些发烫的操作台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他面对的不是生死抉择,而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父亲,您是不是忘了,我也姓林。林家人的字典里,‘庇护’这两个字,通常读作‘吃绝户’。”
屏幕那头的林德动作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那层温情的面具既然被撕破,也就懒得再装:“看来你在外面野了这么久,不仅脾气见长,眼力也变毒了。但你看得穿又如何?那是阳谋。不签,十分钟后,你连灰都不剩。”
“那可未必。”林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只是隔着屏幕对那位便宜父亲指了指头顶正在倒计时的血红数字,“您大概不知道,萧辰变成数据幽灵后,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林德眯起眼。
“是贪婪。”林渊咬着烟蒂,含混不清地说道,“他想吞噬我,也想吞噬整个世界的规则。而您现在横插一脚,想截胡他的猎物。您猜,如果我现在把这里的防火墙彻底敞开,把您的IP地址作为一个‘大礼包’送给萧辰,那个疯子会先吃我这个硬骨头,还是先顺着网线去咬您这一口肥得流油的老腊肉?”
这完全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这个数据互联的时代,一旦萧辰那种级别的病毒顺着连接反噬,林德的商业帝国瞬间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林德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被蛇咬了一口的惊怒。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逆子!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渊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那是反向追踪程序的发射键,脸上挂着那种让所有反派都恨得牙痒痒的标准笑容,“父亲,这时候挂断电话还来得及,记得拔网线,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屏幕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雪花点。
林德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狠话,就极其狼狈地切断了通讯。
世界终于清静了。
“老板,你真要把祸水引给林家?”陆升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抱着他那台幸存的笔记本,一脸劫后余生的震惊,“那可是金主爸爸啊!”
“引个屁。”林渊吐掉嘴里的烟,刚才的从容瞬间垮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这才渗出来,“那是吓唬他的。萧辰现在锁死的是这里的坐标,根本没空管别的。刚才要是再拖一分钟,林德那老狐狸就会发现我们在虚张声势。”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行军床上的苏婉柔。
这位黑客女王此刻的状态很微妙。
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羞愤、迷茫和震惊的复杂表情。
刚才那场意识层面的“垃圾逻辑”灌输,显然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林渊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毕竟,任谁脑子里突然被强行塞进几百个关于“挖掘机”和“奥利给”的魔性视频,都会怀疑人生。
“那个……技术性手段,别往心里去。”林渊干咳一声,试图解释。
苏婉柔抬起头,那双原本如寒星般的眸子此刻却有些失焦,她死死盯着林渊,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所以……如果你在厕所里吃苹果,到底是在进食还是在排泄?”
林渊:“……”
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