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黏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向上攀爬,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然而,跪在那里的陆缜,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身上的气势,在写下“人治之巨祸”后,并未有丝毫衰减,反而愈发凝练。
如果说开篇的《法论》,是以宏大的历史视角,确立“法为国本”的重锤。
那么现在,这柄重锤被千锤百炼,化作了一柄锋利无匹的手术刀。
它将要精准地剖开大明这具看似强盛的躯体,将那深藏于肌理之下,最溃烂流脓的沉疴,一一剔出!
笔锋再转,不再有丝毫的铺垫。
一种更加冷冽,更加决绝的气息,从笔尖喷薄而出。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霜。
“其一,厂卫之权过重,已成国之利刃,倒悬于百官之顶!”
来了!
所有官员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如果说之前批判“圣意代法”还留有一丝为君王谋万世的余地,那么这一句,就是毫不掩饰的,对皇权最锋利的爪牙,发起了正面冲锋!
纸上的墨迹,继续蔓延。
“臣闻,设锦衣卫,初衷为‘巡查缉捕’,乃天子耳目。”
“然如今,锦衣卫有监督之权,有抓捕之权,甚至有私设诏狱、动用酷刑之权!”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审、捕、判集于一身,已然超越三法司,成为一部独立于国家法度之外的超级衙门!”
“超级衙门”四个字,写得触目惊心!
它不再是奏疏的文体,而是用一种近乎白话的、最直观的描述,揭示了锦衣卫的本质!
一名站在前排的都察院御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自己某个同僚,仅仅因为在酒后非议了一句诏狱的酷烈,第二天便人间蒸发,再出现时,已是诏狱刑房里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缜的笔,没有停。
“此风一开,必将人人自危!”
“官员之间,父子之间,再无信任可言!”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最后四个字,力道万钧,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怆与警告。
这不再是分析,这是诛心之言!它直指朱元璋最引以为傲,也最依赖的暴力统治机关,告诉他,这柄你用以震慑天下的利刃,正在割裂你的国家!
寂静中,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可陆缜恍若未闻,手腕一沉,笔锋再度落下,比之前更加沉重。
第二颗毒瘤,被他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
“其二,株连之法过滥,已成国之冤狱,瓦解社会之信任!”
这一行字出现,让一些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老臣,面色瞬间煞白如雪!
如果说厂卫之权,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那么株连之法,就是随时可能将他们连同整个家族、乡邻、门生故旧,一同拖入地狱的深渊!
“一人犯罪,动辄牵连九族,乡邻亦不能幸免。”
“蓝玉一案,牵连数万!”
“蓝玉”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那场席卷朝野的血腥风暴,过去并未太久。在场的许多官员,都亲眼目睹了当初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惨状。数万颗头颅,堆积如山,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乱党,又有多少,仅仅是因为一封书信,一次拜访,甚至一句无心的攀谈,而被枉杀的冤魂?
这个问题,无人敢问。
也无人敢想。
但今天,陆缜把它写了出来!
“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乱党,又有多少是攀附枉死之冤魂?”
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替那数万亡魂,发出不甘的嘶吼!
“陛下!”
纸上出现了对皇帝的称呼,却不是恭维,而是更加激烈的谏言!
“如此酷法,固然能斩草除根,但也令天下百姓,视邻里为寇仇,视亲族为累赘!”
“人与人之间,只剩互相猜忌,互相戒备!”
“长此以往,民心尽失!”
轰!
一名年过六旬的礼部老臣,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同僚手忙脚乱地扶住。
他不是被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