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的心,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那片因剧烈冲撞而掀起的思想尘埃尚未落定,陆缜的声音,便再一次响起。
不似方才的悲怆激昂,此刻,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镇定。
“杨大人,学生恳请您,允我笔墨,学生要写一道奏疏,呈于陛下!”
陆缜对着杨靖,深深一拜。
他跪得太久,身躯的动作带着一丝僵硬,但那拜下去的脊梁,却如一张绷紧的强弓。
这一句话,一道叩首,如巨石投湖,瞬间撕裂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那些惊骇、恐惧、动摇、茫然的视线,在这一刻,尽数聚焦于一点。
左都御史,杨靖。
给他笔墨?
给他笔墨!
这两个词在无数官吏的脑海中炸开,掀起比方才更加具体的恐惧浪潮。
默许他继续“狂悖”下去,让他将那番掘大明根基的言论付诸纸上,呈于天子御前?
这不只是担干系!
这是引火烧身!是主动将自己的脖颈,凑到皇帝的屠刀之下!
杨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理智,那根浸淫官场数十年、早已磨练得坚不可摧的神经,正向他发出最尖锐的嘶鸣——立刻!马上!将这个疯子拿下!堵住他的嘴,将他押入诏狱,将一切控制在无法挽回之前!
这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心中那份被他深埋,被官场的尘埃层层包裹的良知,那份每一个读书人初入仕途时都曾拥有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滚烫初心,被陆缜方才那番话,狠狠地灼烧着。
他看到陆缜抬起头,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
那里面没有乞求,没有畏缩。
只有一种坦然赴死的决绝,和对“道”的殉难般的执着。
杨靖的脑海中,皇帝那张因蓝玉案而震怒的脸孔,与眼前这张因悲愤而涨红的少年面庞,开始重叠、交错。
一边是皇权天威,一边是万民公道。
一边是自己的项上人头,一边是御史的风骨道义。
他从牙缝中挤出的呼吸,粗重得自己都能听见。
最终,那份属于读书人的骄傲,那份身为都察院之首的使命,压倒了对权力的恐惧。
杨靖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仿佛多看一眼,自己仅存的理智都会被彻底焚毁。
一声悠长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从他胸膛中泄出。
他挥了挥手。
“取笔墨来。”
很轻的两个字。
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千钧。
全场,再次哗然!
这一次的哗然,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夹杂着一种“天塌下来了”的恐慌与不可思议。
左都御史……他竟然,真的允了!
他疯了!
他陪着这个小子一起疯了!
没有人敢出声劝阻,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当杨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堵上了自己的官声、前程,乃至身家性命!
很快。
快得有些诡异。
一张简陋到有些寒酸的案几,一套最寻常的笔墨纸砚,被两个浑身发抖的衙役,几乎是扔在了陆缜的面前。
午门之前,皇城之下。
这方寸之地,瞬间成了整个京城,整个大明朝的焦点。
陆缜对着杨靖的方向,再次叩首。
这一拜,无声,却重逾泰山。
而后,他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