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靖颤抖着双手,将那篇墨迹未干的《法论》呈到朱元璋面前时,谨身殿内的空气,已经不是压抑,而是凝固。
每一粒浮尘,都静止在冰冷的光束里。
杨靖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连呼吸都已摒弃。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道盘踞在九龙宝座上的身影。
他手中的奏疏,不再是一卷纸。
那是一座山,一座由无数人头堆砌而成的尸山。而他,就是那个愚蠢的挑山人。
朱元璋并未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杨靖那剧烈颤抖的脊背上。
这位他亲手提拔的应天府尹,此刻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能让他怕成这样?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弧度。
那不是笑意,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者,俯瞰众生挣扎时的漠然与轻蔑。
他倒要看看,一个黄口小儿,究竟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来。
他抬了抬手。
一个内侍无声地滑上前,从杨靖抖成筛糠的手中,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奏疏,仿佛那上面沾染着剧毒,而后碎步呈上。
朱元嘉接过奏疏。
纸张入手,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潮意,和另一个人残存的体温。
他的目光懒散地扫过封面。
《法论》。
名字起得倒是不小。
他展开奏疏,视线从“法者,国之根本”这八个字开始,一路向下。
起初,他脸上的轻蔑未减分毫。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是每一个自以为是的腐儒都会挂在嘴边的陈词滥调。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当陆缜对“空印案”、“胡惟庸案”、“蓝玉案”、“郭桓案”这四大案的剖析,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一刀刀呈现于眼前时……
朱元璋脸上的轻蔑,正在一点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看到了“圣意凌驾于法律之上”这八个字。
朱元璋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不稳。
那平稳了数十年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
这不是告状。
杨靖他们都看错了。
这竖子,根本不是在为谁喊冤,不是在做什么狗屁的仗义执言。
这是在批判!
批判他朱元璋!批判他一手缔造的煌煌大明,批判他引以为傲的治国方略!
朱元璋的手,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颤动。
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庞,气血上涌,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他继续往下看。
奏疏中,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直接的忤逆之言。
可每一个字,都化作了诛心的钢针!
每一条分析,都像一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在他最得意的功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将下面那些他刻意无视、或者说不得不存在的脓疮与腐肉,血淋淋地翻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种感觉……
就像一个呕心沥血,自认为完成了旷世杰作的画师,正准备接受万世景仰。
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指着鼻子,一笔一画地指出,你这画,从构图到用墨,从根子上,就全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当“厂卫之权过重,已成虎狼之势”映入眼帘。
当“株连之法过滥,已成寒蝉之狱”赫然在目。
当“恩威之赏过私,已成国之顽疾”最终定格。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额角那条象征着帝王之怒的青筋,一根、两根……如同地底蛰伏的虬龙,狰狞地、一寸寸地暴起,盘踞在他饱经风霜的太阳穴上。
这竖子!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如此赤裸裸地否定自己的一切?!
厂卫是他的耳目,株连是他的利剑,皇权特权是他平衡天下的权柄!没有这些,他如何能从尸山血海中,建立起这个崭新的王朝?如何能镇住那些骄兵悍将、贪官污吏?
这是他赖以统治的基石!
而现在,这个叫陆缜的小子,说这些全是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