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谨身殿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余音未散，杀意已然化作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整座大殿。
朱元璋的咆哮，不是一道惊雷，而是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垂暮雄狮，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震碎山河的怒吼。
他的胸膛剧烈地鼓动，每一次起伏，都仿佛要撕裂身上那件象征着九五至尊的明黄龙袍。
那双曾阅尽尸山血海、看惯了生死荣辱的眸子，此刻再无半分帝王的冷静与深沉。
那里，是一片被点燃的血海。
是焚尽一切的业火。
那篇被他掼在地上的《法论》，纸张散落一地，凌乱不堪。每一个墨字，都像一只只黑色的毒虫，在他眼前跳动，噬咬着他的神经。
大殿内，死寂无声。
之前还在嗡鸣的梁柱，此刻也仿佛被这股滔天的帝王之怒扼住了喉咙。
内侍与大臣们，早已不是瘫软如泥，而是化作了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连呼吸都已忘记。
时间，在这片凝固的杀意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然后，朱元璋动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弯下了那副为大明朝撑起了一片天的脊梁。
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
那只曾握过锄头、端过破碗，也曾提过三尺剑、批过千万言的手，此刻竟有些不听使唤。
指尖触到那张薄薄的、写着最致命字句的纸，抖得厉害。
他捡起了它。
重新将那几个字，凑到自己燃烧的眼前。
“——它与前元暴政，又有何异？！”
异！
有何异？！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眶，直透脑海！
“咯……咯咯……”
牙齿在剧烈的摩擦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生生咬碎。
他这辈子是什么？
是一个淮西乡下，连名字都没有的穷苦佃户。
是一个父母兄长皆被饿死，连块葬身之地都寻不到的孤儿。
是一个为了活命，剃度出家，却依旧要四处乞讨苟活的和尚！
他一生最大的骄傲是什么？！
不是在应天府登基称帝，不是坐拥这万里江山，更不是享受这无上权柄！
是他，朱元璋，亲手将那些视汉人为牲畜的蒙古贵族，从中原的土地上，一个不留地驱逐了出去！
是他，亲手终结了蒙元近百年的黑暗统治，将沦丧的汉家衣冠重新扶正，让那些被压迫、被屠戮、被当成“两脚羊”的汉人百姓，能够重新站起来，挺直那久违的脊梁！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这八个字，不是一句口号！
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丰碑！是他一生功过，最根本的基石！
可现在！
现在！
一个他治下的臣子，一个吃着他大明朝俸禄的竖子，竟然将他，将他朱元璋，将他耗尽心血建立的大明，与那个法度崩坏、草菅人命、被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蒙元，相提并论！
这不再是谏言，不是批判。
这是掘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