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三刻。
应天府,菜市口法场。
热浪蒸腾,将空气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涟漪。
腥臭、汗臭与尘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盘踞在法场的上空。
这里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比十二年前斩杀陆谦时,还要拥挤数倍。
鼎沸的人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嗡鸣,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扭曲的空气,越过层层叠叠的官差,死死地钉在法场中央。
那里,一个身影正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肩颈,将他单薄的囚衣浸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可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宁折不弯的姿态,仿佛要用自己的脊梁,去对抗这整个天地的重压。
监斩官的席位上,刑部侍郎张睿缓缓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下摆,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扭曲的快意。
他展开手中的一卷黄绫。
圣旨。
那明黄的颜色,在毒辣的日头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睿的声音尖利而高亢,带着一种刻意宣扬的得意,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他高声宣读着陆缜的“罪状”,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用唾沫将那个跪着的身影淹死。
“……妖言惑众,蛊惑民心,非议国政,动摇社稷……”
洋洋洒洒的罪名,极尽诋毁之能事,将一个为父鸣冤的少年,描绘成了一个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的私语。
有鄙夷,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与困惑。
宣读完毕。
张睿将圣旨猛地一卷,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走下监斩台,一步步来到陆缜面前,停下。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让他颜面扫尽的少年,眼中的嘲弄与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陆缜。”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公道。”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陆缜此刻的沉默,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陛下宅心仁厚,在你临死之前,还有一道口谕给你。”
张睿清了清嗓子。
下一刻,他捏着嗓子,模仿着一种古怪而尖利的语调,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变成了一场拙劣而残忍的滑稽戏。
“陛下有旨!”
“让你求的那个老天,睁大它的眼睛,好好看看!”
“看看你陆缜,到底是不是有冤!!!”
声音落下。
周围的官差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粗野的、肆无忌惮的哄笑。
笑声刺耳,混杂着张睿那尖锐的余音,变成了一柄柄无形的利刃,刺向法场中央那个沉默的身影。
张睿心满意足地退后一步。
他从身旁官差托着的令签筒里,抽出了一支涂着猩红颜色的令牌。
令牌的顶端,刻着一个杀气腾腾的“斩”字。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上面,那红色仿佛变成了鲜血,即将滴落。
他手腕微动,正要将这决定生死的令牌狠狠扔下。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