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深海淹没,偏殿内的一切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那句临死前的疯话,那句尖利刺耳的哭嚎,还在朱元璋的耳蜗深处野蛮地冲撞、回荡。
保太子?
保太子!
朱元璋依旧保持着蹲踞的姿势,那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石雕,唯有那双曾经吞吐日月、俯瞰山河的眼睛,此刻正剧烈地收缩、放大。
那道自九天之上降下的黑色神雷,劈开的不是他的天灵盖,而是他用理智与铁腕层层加固的心防。
冰冷的寒气,不再是从尾椎骨攀升,而是从心脏的最深处炸开,化作亿万根淬毒的冰针,瞬间贯穿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哪个太子?
哪个太子?!
他的太子,大明独一无二的皇太子,那个他手把手教导、倾注了半生心血、寄予了帝国全部希望的儿子——朱标。
早已在去年,病逝了!
这个念头不再是闪过,而是化作了一块万钧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标儿……
咱的标儿,已经没了。
这句疯话,是一把钥匙。
一把沾满了鲜血、背叛与阴谋的钥匙。
它打开的,不是什么尘封的宝藏,而是朱元璋内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敢去凝视,最黑暗,最恐惧的禁忌之门!
门后,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王振死了,但他的话,却化作了不死的怨灵,在朱元璋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尖啸。
“图纸能保太子……”
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通体冰寒。
太子朱标已经死了。
那么,这个“太子”,指的还能是谁?
一个可怕的,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逆流的念头,瞬间攫取了朱元璋的全部心神。
不!
王振和傅友德他们,要保的不是一个死人!
他们要保的,是一个活人!一个未来的太子!
这张该死的,关系到大明国运命脉的江淮堤坝图纸,根本不是什么“保命符”!
它是一个筹码!
一个在太子朱标死后,用来要挟自己,用来干涉皇位继承的……惊天筹码!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座火山在同一时间喷发。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剧烈,让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晋王朱棡,那个自视甚高、总觉得天下英雄唯他与燕王的蠢货?
燕王朱棣,那个驻守北平、手握重兵、野心几乎从不遮掩的逆子?
还是宁王朱权,那个年纪不大,却已尽显枭雄之姿的十七子?
他那几个儿子,哪一个不是龙子龙孙?哪一个,又不是盯着龙椅望眼欲穿的饿狼!
他们对那至高无上之位的觊觎,他比谁都清楚!
淮西一脉……傅友德……
他们想拥立新君!
想在他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在他还坐在这张龙椅上的时候,就为未来的皇位,下注!
这一刻,所有散落的碎片,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所有无法解释的疑团,都在他脑中疯狂地拼接、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