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朱元璋喷出的那口鲜血,并非溅射,而是带着一股郁结之气,沉沉地洒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血珠迸溅。
在昏黄诡谲的天光下,那片殷红迅速凝固,化作一种近乎黑色的丑陋瘢痕,宛如在他亲手铺就的江山基石上,烙下了一个无法抹除的污点。
他一生征战,见过的血比任何人饮过的水都多。敌人的,袍泽的,甚至是亲族的。可那些血,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滚烫,带着权力争斗的冰冷。
唯独这口血,是他自己的。
是从他那颗坚信“人定胜天”的帝王心窍中,被一股无形的天威,被一个竖子诛心的质问,硬生生给逼出来的!
他手握天下棋局,视文武百官、万千子民为棋子。无论是多么强大的敌人,多么复杂的局面,他都坚信自己能凭铁腕手段一手掌控,落子无悔。
可此刻,他看着天空中那轮吞噬光明的黑日,感受着城下那股由恐惧、敬畏、继而汇聚成滔天巨浪的民意,心中那份用尸山血海浇筑而成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裂痕,细微,却致命。
“天谴……老天爷真的显灵了!”
“陆公子是读书人,是好人!他是冤枉的!”
“陛下错杀忠良,上天发怒示警了啊!”
城下的喧嚣,变了味道。
最初,是面对“天狗食日”这等天地异象的纯粹恐惧,是源于蒙昧的鬼神之说的惊慌跪拜。
可现在,那股恐惧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份敬畏找到了寄托的对象!
万千道目光,齐刷刷地从天上的黑日,转向了法场中央那个本该身首异处的少年。
他们的声音,从恐惧的尖叫,汇聚成一股清晰可闻的请愿声浪。
这股声音,不再是乌合之众的嘈杂,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穿透了甲胄,穿透了宫墙,直抵云霄,也狠狠贯入朱元璋的耳膜。
这声音,比任何一份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都更加刺耳。
这声音,比任何一把架在他脖颈上的刀剑都更加锋利。
它质疑的,是皇权!
它动摇的,是天命!
朱元璋死死地攥着面前冰冷的城垛,粗糙的青砖硌得他指骨生疼。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
他想咆哮,想下令禁军将这些妄议君父的刁民尽数拿下!
可他张了张嘴,喉头涌动的腥甜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到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一张张仰起的面孔。那些他曾经视作蝼蚁,视作数字的百姓,此刻脸上不再是麻木与顺从。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期盼的复杂神情。
他们在期盼什么?
期盼一个公道!
一个连上天都出面作证的公道!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难道……
难道真的是咱错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为了给允炆铺平那条通往至尊宝座的道路,为了朱家江山能够千秋万代,永续永固,他掀起四大案,将开国功臣屠戮殆尽,朝堂为之一空。
他重用酷吏,以特务治国,让天下士子噤若寒蝉。
他将自己亲手颁布的《大明律》,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它成为自己清理障碍的工具,而不是约束权力的准绳……
他一直认为,这是必要的“恶”。